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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书记,我不确定。但林建国是从1992年开始查第三建筑公司的工程问题的。这行字写的是1991年。如果他在1991年就已经注意上了某个人或者某件事,那说明他查的方向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深、更早。那个让他去城西路口盘查一辆黑色轿车的人,也许知道林建国为什么会被害。”
赵达声把钢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正明的脸上移到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你说的对。我们的案子查到刘志强,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冰山的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我们现在还看不到。但林建国看到了——至少他看到了那个角。所以他死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正明。
“这个车牌你去查。不是现在,是等刘志强被留置之后。到时候,你拿着我的条子去公安局,让他们查。现在,你的任务是——把刘志强案的材料准备好。下周一,省纪委常委会听取刘志强案的汇报,你跟我去。”
“我去?”陈正明有些意外。
“你去。材料是你整理的,数据是你核对的,证据链条是你画的。你不去,谁去?”
陈正明走出赵达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白色的隧道。他走在隧道里,脚步很轻,但声音还是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给他数步子。
他在心里把那行小字又默念了一遍。1991年7月15日,夜班,城西路口,黑色轿车,绿A·0327。这些字符像咒语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1991年。
林建国还活着。
他在那个夜晚,在城西路口,拦下了一辆黑色轿车,盘查了车上的人。
他盘查了谁?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林建国的死,跟那个夜晚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黑压压地挤在他脑子里,没有答案,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答案。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四个星期,可以再等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更久。答案不会跑,它就在那里,在某个卷宗的某一页上,在某个人的记忆里,在某个被锁了多少年的、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抽屉里。等着他去翻,去问,去打开。
他走下楼梯,走出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向招待所。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很冷。冷到呼吸都成了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一团一团地散开,像一个个无声的问号,被风吹散,消失在这座城市的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冬天里。
他走进招待所,在黑暗中爬上三楼,摸到308房间的门锁,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只是微微温,像是快要熄灭了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火。他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但他知道,这张纸上迟早要写字的。写什么,他自己决定。
他在心里对那个写小字的人说了一句话:“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把这行字写在林建国的笔记本上?你是在提醒后来的人,还是在给自己留退路?”那个人不会回答他。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也许正在等纪委的人去找他。
窗外的风在呼啸,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他闭上眼睛,在那风声里,慢慢地沉入了黑暗。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明天他还要继续查那个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