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
“但银行流水是第一步。没有这一步,后面的都走不下去。”
从银行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老刘没有直接回纪委,而是把车开到了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的门口。不是去找马德胜,是去看——看这家公司长什么样,看它的规模,看它跟材料里描述的是否一致。车停在马路对面,老刘把引擎关了,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对面那栋五层的办公楼。楼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晃眼,像一块巨大的、没有刻字的墓碑。
“小陈,你看到什么了?”老刘问。
陈正明也看着对面。办公楼不大,但很新,应该是近几年装修过的。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两辆白色面包车,还有一辆半新的桑塔纳。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保安制服,正在看报纸。
“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公司,年产值应该在一两千万左右。在绿藤市,这样的公司不算最大的,但也算有实力的。”
老刘点了点头。“但这家公司承接的工程项目,总金额超过了五千万。光市民文化中心和城市规划展览馆两个项目加起来就两千万。一家实力中等的建筑公司,能在短短几年内拿到五千万的政府工程,这不是正常现象。不正常现象的背后,往往藏着不正常的关系。”
他发动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大。
老刘没有把车开回纪委,而是开到了省城。不是临时决定的,是赵达声昨晚安排的——让他到省城去查宏远工贸有限公司的底细。省城比绿藤市大得多,路也复杂得多,老刘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那家公司注册的地址。
那是一条不起眼的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商铺。有卖烟的,有理发的,有卖水果的,有修自行车的。宏远工贸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栋居民楼的四楼,没有公司招牌,没有指示牌,跟普通的住户没有任何区别。
老刘把车停在路边,跟陈正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对面的水果摊老板正在跟人吵架,声音很大,用的是省城方言,听不太懂,但能从语气里猜出大概——为了几毛钱。
“空壳公司。”老刘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注册地址是居民楼,没有经营场所,没有业务活动。这种公司只有一个作用——洗钱。”
陈正明点了点头。他在信访局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案子——皮包公司,注册在居民楼里,没有实际的经营活动,只有银行流水。钱进,钱出,中间经过一道手续,留下一个合法的壳,然后继续流动。这些公司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让非法收入披上合法的外衣。
“老刘,我们能不能上楼看看?”
“不急。”老刘摇了摇头,“现在上去,什么都看不到。这种公司平时根本没人,只有一个挂名的法人代表,可能连办公桌都没有。我们先回去,把材料整理好,该调的资料调齐全了,再决定下一步。”
他把车掉头,开出了那条窄巷子。
回到纪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老刘脚下亮起,在陈正明脚下熄灭,一明一暗,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们走进三室的办公室,老刘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小陈,今天查到的这些,你先写一份阶段性报告。不用太长,把资金流向图画清楚就行。写完之后,明天上午交给赵书记。”
陈正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查到的东西。光是画那张资金流向图,他就画了三四遍。第一遍太乱,线条交叉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第二遍太简略,漏掉了几个中间环节,像一棵没有枝干的树。第三遍画到一半,发现一个数字抄错了,只能重来。第四遍终于画好了,箭头清晰,节点完整,从政府工程到副市长儿子的账户,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
四家公司,一个副市长,一个建筑公司老板,一个个体户,一个大学生。八百公里的省城和县城之间的距离。两千万的工程项目,三百万的尾款,二百五十万的资金转移。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张网。网很大,大到需要他在接下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一根线一根线地去拆。
他把报告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老刘早就走了,周明远也走了,整栋大楼里只剩他一个人。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声控灯已经不再灵敏了,他走过的时候,有些灯不亮,有些灯亮了就不灭,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大楼。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缩了缩脖子,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加快脚步走向招待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