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陈正明说,“信访局的。”
售票员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她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后走去卖票。
信访局。在青江县的乡下,这三个字不是什么好词。老百姓觉得信访局是“管上访的”,而“上访”本身就是一个让人避之不及的词。干部觉得信访局是“麻烦制造者”,每次信访局的干部下乡,都意味着某个地方出了问题,需要有人负责。
陈正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水泥楼房变成田地和村庄,又变成起伏的山丘。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像一只喝醉了的铁皮罐头。车厢里的人随着车身一起晃,有人晕车,把头伸出窗外干呕;有人大声聊天,聊的是今年的稻子收成和谁家的猪生了崽。
这些声音、气味、画面,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刻进他的记忆里。他知道,很多年后,当他坐在京州市委的办公室里,面对高育良、祁同伟、李达康那些人,面对着比青江县复杂一百倍的权力博弈和派系斗争,他依然会记得这个上午——这辆破旧的中巴车,这条尘土飞扬的土路,这些跟他素不相识的农民。
不是因为怀旧,而是因为这是他的起点。忘记起点的人,走不远。
四十公里的路,中巴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三岔路口到了。陈正明下了车,售票员从窗户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声:“去乡里往左边走,三里地!路不好走,你小心点!”
她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卖票的时候对他的态度不太客气——可能是“信访局”三个字让她本能地想躲避。但此刻她的声音里没有躲避,只有一种朴素的、长辈对年轻人的关心。
陈正明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上了左边那条土路。
三里地,他用二十分钟走完。路确实不好走,前一天下过雨,泥巴路面上有许多坑坑洼洼的水坑,需要绕着走。路两边是正在抽穗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像是在向他招手。
古城乡政府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比八里河派出所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院子里停着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身上溅满了泥点,看来刚从乡下跑回来。门口挂着“中共古城乡委员会”“古城乡人民政府”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是手写的,笔锋遒劲,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陈正明走进院子,在一楼找到了党政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翻报纸。听见有人敲门,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先看陈正明的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皮鞋,县城来的。
“你找谁?”
“我找郑书记。县信访局的,姓陈。”
戴眼镜的男人放下报纸,站起来,在桌上一堆文件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名片。“郑书记在二楼,最里面那间。你上去吧。”
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陈正明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给人一种“这个人不好惹”的第一印象。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袖口卷到上臂,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是“全县优秀党务工作者”。
“你是?”男人抬起头,目光在陈正明身上停了一秒。
“郑书记好,我是县信访局的陈正明。陶局长让我来的。”
郑书记——郑志远——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从上到下打量了陈正明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陶然让你来,什么事?”
陈正明从包里拿出李长水那封信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郑书记,这是去年十月寄到信访局的一封信。反映十里村村民李长水的自留地被村支书程德厚占用的事。陶局长说这个事压了很久了,不能再压了,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郑志远接过信,没有看,随手放在桌上。
“这个事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李长水的自留地,是村里统一调整的。程德厚是村支书,他占那块地是为了给村里建一个文化室,不是给他自己盖房子。李长水不理解,到处告,乡里已经跟他解释过很多次了。”
郑志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但陈正明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郑志远没有看信就直接说出了“解释结果”,说明他对这件事很了解——或者说,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说法;第二,他把“占”说成了“统一调整”,把“盖房子”说成了“建文化室”,这两个概念的转换,是在给程德厚的行为套上合法的外衣。
“郑书记,我能不能去十里村实地看看?”陈正明问,“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