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的脸涨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但最终没敢出声。
村委会在村子中间,一排三间的平房,门口晒着谷子。会议室在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条桌和十几把木椅,墙上的黑板写着“计划生育工作月报表”,字迹歪歪扭扭。陈正明、王守一、周德茂和另外三个村民代表坐在一边,李总和开发商的另外两个人坐在另一边。
李大为和那个年轻女警站在门口,一个靠着门框,一个笔直地站着。
陈正明注意到,那个年轻女警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一直在观察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她的警服比李大为的干净,但袖口磨出了毛边,说明穿的时间不短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活,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像一台扫描仪。
他猜她就是夏洁。
“现在开会。”王守一敲了敲桌子,“我先说两条:第一,今天不准骂人,不准拍桌子,谁拍桌子我请谁出去;第二,有话好好说,一个一个说,说完我再让下一个人说。听明白了吗?”
没人应声。
“那就从信访局的陈同志开始。”王守一用下巴点了点陈正明。
陈正明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开。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周德茂,又看了一眼李总,然后才开口。
“我先说三条事实,请大家确认一下有没有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第一,省里去年发了文件,规定征地补偿标准从每亩两千提高到四千。这个文件县国土局已经收到了,但没有转发执行。第二,开发商进场施工之前,没有提前通知村民,也没有公示新的补偿方案。第三,村民今天早上围堵工地,没有打人、没有砸东西,但阻碍了施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两边。
“这三条,哪一条不对,请指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德茂说:“第二条不对,开发商提前三天贴过公告,在镇政府门口贴的,谁看得见?我们村离镇政府八里地!”
李总马上接话:“公告我们贴了,程序上没有问题。法律规定在‘显著位置’公示,镇政府门口就是显著位置。”
“那第三条呢?”王守一敲了敲桌子,“公告的事等会儿再说,陈同志,你继续。”
陈正明点了点头。“这三条事实,不管大家认不认可,我先放在这里。我想说的是——今天的事,不是村民的错,也不是开发商的错,根子在政策没落实。省里的文件出来了,县里没有执行。老百姓不知道有这份文件,开发商拿旧标准签协议,老百姓不认。这不是谁耍赖,这是制度衔接出了问题。”
李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陈正明把声音放得更慢,慢到每一个字落地都能听见,“今天先不谈补偿标准的事。这个标准不是你我定的,是省里定的。县里不执行,是县里的问题,不是村民的问题,也不是开发商的问题。我今天回去之后,会把这件事写成书面报告,送陶局长审阅后,报给县领导。在这之前,我希望双方都能克制——村民不要再去堵工地,开发商也不要再强行施工。等到县里的政策明确了,该补偿多少就补偿多少,一分钱都不会少。”
“等多久?”周德茂问,“上次也说‘等明确’,等了半年了。”
“一个月。”陈正明说。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李总看了看陈正明,又看了看王守一,表情在算计。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李总听完,脸色变了变,坐直了身子。
“一个月可以。”李总说,“但我有个条件——这一个月内,村民不能再上工地闹事。我们施工队一停工就是损失,一天几千块。一个月我可以等,但你们要保证这一个月安稳。”
王守一看向周德茂。
周德茂没有马上答应。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代表,他们用当地话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陈正明听不懂。但最后周德茂转过来,点了点头。
“一个月。你们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陈正明说。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一、开发商暂停施工一个月,等待县里明确补偿标准。二、村民不再围堵工地,通过合法渠道反映诉求。三、信访局负责协调县国土局,一个月内就补偿标准问题给出明确答复。”
他把这张纸推给周德茂和周德茂旁边的三个代表看,又推给李总看。两边都看完了,他说:“没有异议的话,我在上面签字。你们在场的每个人都在上面按个手印。这不是法律文书,是一份备忘录——记下我们今天的约定。”
周德茂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印泥,红色的盒子已经被磨得发白。他把盖子拧开,用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陈正明写的那行字旁边按下一个红手印。他按得很用力,指印的纹路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