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将校园里的梧桐树晒得蔫头耷脑,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南方省城的天都喊破。省行政学院大礼堂里,三百多名政治学专业硕士毕业生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制服,正襟危坐,等待毕业典礼的最后一项议程——分配结果宣读。
陈正明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右手边是一扇半开的玻璃窗,偶尔有热风灌进来,吹动他面前那张油印的《毕业生分配意向表》。他的目光落在表格上“本人志愿”一栏,那里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写。
不是他不想填,而是他不知道该填什么。
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这个自己”该填什么。
三天前,他还不是陈正明。
三天前,他是另一个陈正明——二零二四年某知名法学院的研究生,二十六岁,熬夜赶一篇关于“程序正义在侦查监督中的适用边界”的论文,心脏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他躺在一间六人宿舍的上铺,头顶是灰扑扑的天花板,墙上是褪色的马年挂历——一九九〇年,庚午年。
他用了整整一个白天才接受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一个由无数公检法题材影视剧糅合而成的世界。他看过这些剧——每一部,每一集,每一个案件的起承转合,每一个角色的命运终点。他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知道哪把枪藏在哪块砖后面,知道那封举报信会落入谁手。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陈正明。父母双亡,三无出身,省行政学院九〇届政治学硕士——辅修法学第二学位。成绩单上全是“优秀”,导师评语是“该生专业功底扎实,但性格过于内向,不善交际”。
一个标准的、没有任何背景的、体制内最底层的小人物。
“陈正明。”
台上的教务处长推了推眼镜,念出了他的名字。
陈正明回过神,站起身。礼堂里三百多双眼睛看向他——有人带着好奇,有人带着同情,有人带着幸灾乐祸。他听到后排有人在低声说:“就是他?那个‘三无法宝’?”
他不知道“三无法宝”是什么绰号,但他知道自己的成绩是本届第一。
“陈正明,分配去向——青江县信访局。”教务处长念完后,多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什么反应。但陈正明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礼堂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青江县。那是本省最偏远的县之一,在大山深处,坐长途汽车要晃一天一夜。信访局。那是体制内最不受待见的部门之一,专门处理群众来信来访,每天面对的都是怨气和委屈。
全校第一名,去信访局。
这不是分配,这是发配。
坐在陈正明左边的同学林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正明,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上次省纪委来选人,你明明被看中了啊。”
陈正明侧头看了他一眼。林建国,同宿舍三年的室友,全省排名第二十七,分配去向是省民政厅。此人性格爽朗,爱打抱不平,缺点是嘴太快。
“我不知道。”陈正明说。他是真不知道。他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但记忆里关于分配的事是一片模糊——好像原主在毕业前一个月生了一场重病,错过了某次重要的组织谈话。
“你知道那个‘三无法宝’的绰号怎么来的吗?”林建国又凑过来,“说你是‘无背景、无靠山、无派系’,三无。加上成绩第一,是‘法宝’。”
陈正明没说话。
林建国叹了口气:“你也别太难过。信访局就信访局,先干着,有机会再调。”
“好。”
陈正明的平静让林建国有些意外。他又看了陈正明一眼,发现这个朝夕相处三年的室友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以前的陈正明虽然也沉默寡言,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我不服气”的倔强;而现在的陈正明,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又像是深不见底的井。
林建国不知道的是,陈正明不是不在乎,而是在算账。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的记忆——那些剧集的时间线。《人民的名义》是二〇〇八年以后的事,《狂飙》更晚,《扫黑风暴》在二零一八年左右。现在是九〇年,距离汉东省那场风暴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他有十八年的时间,从青江县信访局走到汉东省委。
路很长,但他知道答案。
他不急。
毕业典礼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导师寄语。上台的是行政学院的资深教授宋怀远,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钢笔。他是省内有名的行政法学专家,桃李满天下,但性格耿直,一辈子没当过官。
宋怀远走到话筒前,没有稿子,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话:
“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