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季的意外
制内,不要太懂。”

    全场安静。

    宋怀远继续说:“你们学的是政治学,但不是所有学政治学的人都要去搞政治。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将来会在各级党政机关工作,会写材料、会开会、会协调、会落实。这些事,聪明人都能干好。但我今天想告诉你们的是——在体制内,‘太懂’是一种负担。你知道得太清楚,就会看明白很多不该看明白的事。看明白了,你是说还是不说?你说了,你就是异类;你不说,你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三百多张年轻的面孔,叹了口气。

    “所以我祝你们——不要太懂。糊涂一点,日子好过。”

    礼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议论,说宋老师又在发牢骚了。只有陈正明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宋怀远花白的头发上。

    他在心里说:谢谢您,老师。但我已经太懂了。

    散会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礼堂。有人约着去校门口的小饭馆喝酒庆祝,有人急着回宿舍收拾行李。分配好的趾高气扬,分配差的垂头丧气,人间百态,浓缩在行政学院两扇铁门之间。

    陈正明没有跟任何人去吃饭。他一个人走回宿舍,爬上上铺,把床铺上的被褥卷起来,露出下面铺着的旧报纸。报纸是三个月前的,头版新闻是“省委省政府部署今年反腐败工作”。他把报纸抽出来,叠好,放进床头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从上铺垂着两条腿,看着空荡荡的宿舍。

    林建国在下面喊:“正明,晚上聚聚?老张他们几个说要去吃酸菜鱼。”

    “不去了。”

    “你别这样。”林建国爬上扶梯,把脑袋凑上来,“信访局怎么了?是金子在哪都发光。你成绩那么好,过两年一调,说不定比我们升得都快。”

    “我不是因为这个。”陈正明说。

    “那是因为什么?”

    陈正明沉默了几秒。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在想我是怎么从二零二四年来的”。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试图做出笑的的表情:“因为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建国看了他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有事找我。我分到民政厅,就在榕城,不搬家。”

    “好。”

    林建国跳下扶梯,走了。宿舍门关上,走廊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陈正明从上铺下来,坐到书桌前。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政治学原理》,书脊已经开裂,书页里夹着原主做的笔记——字迹工整,一丝不苟,跟他人一样规矩。他翻开扉页,看到一行钢笔小字:

    “陈正明,一九八七年九月一日购于榕城新华书店。”

    三年前。原主刚入学的时候。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开始整理脑子里那些两辈子的记忆。

    前世,他是法学院的研究生,专攻刑事诉讼法,对程序正义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他看过所有公检法题材的国产剧,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找论文素材。他把每一部剧里的案件都做过表格分析,从证据链条到程序瑕疵,从侦破逻辑到审判说理,事无巨细。

    他以为这些知识只能在论文里用。

    现在,它们要用在真实的人生里了。

    而且,这个“真实的人生”,在一个他知道剧本的世界里。

    他睁开眼,从挎包里翻出一份青江县的地图。那是原主三天前从系办公室拿的,皱巴巴的,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青江县城。他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从榕城一路划向那个红圈。那条线蜿蜒曲折,穿过三座山、两条河,在地图上的距离不过一个巴掌,但在现实中,是十几个小时的山路。

    青江县。人口四十二万,其中农业人口占八成。国家级贫困县。近三年信访量逐年递增,去年一年就收到群众来信两千多件,来访五百余人次。而信访局只有八个人,包括局长。

    这些数字,是原主在系资料室查到的。原主拿到分配通知后没有怨天尤人,而是第一时间去查了这个县的所有公开资料。这个细节,让现在的陈正明对原主生出了一丝敬意。

    那个年轻人,虽然不善交际、虽然被人起了“三无法宝”的绰号,但他从不抱怨。他只会默默准备。

    陈正明把地图收好,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写着《青江县近三年信访数据分析(一九八七—一九八九)》。这是原主自己统计整理的,数据来源是省信访局每年的内部通报。

    他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数据很枯燥,但陈正明看得仔细。他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表格和数字之间移动,偶尔停下来,在一处数据上反复看几秒。

    翻到第三部分“信访件办理情况”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表格,统计了全县二十三个乡镇及县直各局办对信访转办件的回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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