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将杯中的凉水咽下去一小口。
杯底的水面晃了晃,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棋局还在不紧不慢地进行。
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越来越多,棋子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小,可供落子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两人落子的频率,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慢。
*
茶几两侧的人影,都陷入了沉思般的沉默。
棋盘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处像样的空白。
方洲盯着错综复杂的棋局,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老人的脸上:“我脑子里推演过的棋路,数都数不清了。
每一条可能的走法,我都好像看到了尽头,可偏偏就是猜不到,您下一步会落在哪儿。”他将指间一直捏着、却迟迟未落的白色棋子,轻轻放回了手边的棋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方洲顿了顿,像是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到了,“他们赌的,根本就不是谁能先赢,而是看谁先撑不住,开口认输?”
这句话说出口后,方洲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沙发上正低着头玩手机的小机(方灵),想到自己刚才还腹诽老爹是“臭棋篓子”,这个联想让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方灵终于忍不住了。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朝沙发靠背上一倒,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崩溃意味的闷哼。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被这盘“磨人”的棋给搅成浆糊了。
再这么看下去,她非得不可。
还不如切到电视节目,看看那些不用动脑子的热闹来得轻松。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姨提着装满食材的菜篮子推门进来,把几个大购物袋放在餐桌上,然后朝客厅里的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她朝方灵招了招手:“灵儿,过来搭把手,准备准备,一会儿你哥就该到家了。”方灵像是得了赦令,立刻从沙发上一弹而起,快步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十一点半。
明亮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方洲开始将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手指摩挲着棋子光滑冰凉的表面:“景老到底是景老。
这盘棋表面上看起来杀得难分难解,可到了最后,我还是差了那么一个落子的位置。”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我把我能想到的招数、能使的力气全用上了,结果还是输了。
看来,我要走的路,还长着呢。”对面的景玉山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伸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小洲啊,你这话可就太谦虚了。
能把我这老头子逼到这个份上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枚决定了胜负的黑子上,语气带着回味:“要不是我最后关头,临时想起这么一步歪招,今天倒下的,可就是我这把老骨头喽。”方洲把收拾好的棋盒推到茶几一边,脸上的表情变得热切起来:“景老,等吃完午饭,咱们再战一局!算算时间,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也该快到家了。”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属于父亲的得意:“不瞒您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小子这辈子可能都跟‘武者’这两个字无缘了。
谁能想到,他不仅通过了考核,还进了最近风头正劲的那个‘风火武馆’。”说到这里,方洲伸手拍了拍茶几面,神情愈发飞扬:“您可不知道,以前那些瞧不起我、懒得搭理我的老熟人,现在碰了面,都得主动凑过来跟我打招呼,客气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前些日子,武馆派他去其他主城执行任务,昨天才刚回来。”方洲的目光带着期待,和老人温和的视线对上:“景老,等会儿他到家了,您帮我掌掌眼,看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成为‘武师’的天分和潜力?要是没有,我也不想让他豁出命去,搏那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就让他安安稳稳待在武馆里,以后娶个踏实媳妇,生个健康孩子,安安地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说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不盼着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眼前的景老,是实打实的大宗师,放眼整个人族都是能排得上号的顶尖强者。
只要对方愿意,哪怕只是最轻描淡写的一句点拨,对儿子方青来说,都可能是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宝贵机缘。
景玉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