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大口气，胸腔里像是灌满了沉甸甸的浊气，随即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喝——
“魂归来兮——”
这声音不似从喉咙里挤出，反倒像一柄锋利的刀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奇异的震颤，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滚滚扩散。
风骤然停了，林间虫鸣戛然而止，就连远处屋檐滴落的水珠，都仿佛在半空顿住了一瞬。
整片天地，都被这一声呼喝拽入了短暂的静止之中。
一旁的陶亿皱紧眉头，满心疑惑地盯着眼前的老者。
他实在猜不透，这神秘的瞎眼老人到底在做什么。
什么魂归来兮，又是在召唤谁呢？
他看不见的是，在谢灵独特的感知里，方才还是焦土遍地、残骸狼藉的战场之上，忽然一团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升起。
这些白光轻轻晃动，像被微风拂动的薄雾，慢慢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是不久前战死在这里的武者们的亡魂。
谢灵的双眼虽被厚重翳膜覆盖，可他偏偏能清晰“看见”这些常人无法感知的存在。
或许是他修行的法门极为特殊，又或许是这辈子和亡魂打交道的次数太多，总之，这些缥缈亡魂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灯下站立的活人一般真切。
每一团白光里，都隐约裹着一张人脸，有年轻稚嫩的面庞，有苍老布满皱纹的容颜，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神情，或平静、或不甘、或决绝。
它们静静飘在半空，低头打量着自己半透明的身躯，脸上竟没有丝毫惊恐之色。
这些亡魂的目光缓缓转向谢灵，眼神里没有丝毫怨恨，反倒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它们看清了周遭的一切——肆虐的鼠王早已不见踪迹，战场上只剩下破碎的残骸与满地灰烬。
它们彻底明白了，自己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正是它们用性命拼死阻拦，才拖延到人类强者赶来支援，那头凶残的鼠王，终究没能踏入江海城半步，城中数十万百姓得以保全。
那些白色人影的嘴唇轻轻翕动，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谢灵却能清晰读懂它们的心意——它们是在向他道谢。
谢灵握着竹竿的手微微一沉，缓缓站直了佝偻的身躯。
“不，”他开口说道，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真正该道谢的，是我才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战场，语气沉重而恳切：“是你们用生命筑起防线，才护住了江海城里几十万无辜的性命。”话音落下，谢灵朝着那片空荡荡的战场，缓缓弯下腰，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陶亿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谢灵。
这老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荒地鞠躬，是神志不清了，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而在谢灵的视野里，那些白色人影也跟着一同弯下了腰，随后直起身，朝着他轻轻点头，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一阵微风贴着地面轻轻扫过，那些白色人影瞬间四散开来，白光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被风卷着缓缓飘向高空，颜色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
谢灵缓缓直起身，眉头却猛地紧紧拧起，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他再次铺开感知，将整片战场仔仔细细、一寸不落探查了一遍。
那些修为低微的武者，灵魂碎片早已溃散，根本无法被召唤，这倒在情理之中。
可唯独一个人，毫无踪迹可寻。
那便是风火武馆守门的安老头。
以安老头那般顶尖的修为，魂魄理应凝实无比，在他这般全力召唤之下，绝不可能毫无反应。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都感应不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连半点残留的精神波动都没有。
谢灵攥紧竹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再次仰头长啸：“魂归来兮——”
这一次的呼声，力道比之前更加沉厚，声音贴着地面滚得更远，撞上周围的残垣断壁又反弹回来，在空荡的战场上回荡出一圈圈厚重的余响。
他接连两次仰头呼喝，可最后一次的声音落下，却像一块石头坠入幽深古井，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难道真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吗？”
谢灵静静伫立在原地，手掌反复张开又攥紧，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干燥微凉的晚风。
按理说，修为越是高深，魂魄便越是凝实稳固，可安老头倒下之后，竟连半分精神力残留都感应不到。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地面的尘土，又闭上双眼，反复用感知探查了好几次。
周遭的气息干净得诡异，仿佛被清水彻底冲刷过一般，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