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市里派人到宏发纺织厂开展账目核查的消息就传遍了半个官场。林枫是从小王嘴里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小王从办公室一路小跑到四楼,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敲的门,进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林处长,宏发那边被查了!”林枫放下手里的笔,问他从哪里听来的。小王说财务科老孙上午去经委送材料,在经委门口碰到宏发纺织厂的钱副总,钱副总脸色铁青地往外走,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老孙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理。老孙进了经委之后问了相熟的人,才知道市里派了一个小组去宏发查账,说是“常规巡查中发现需要核实的问题”。
“常规巡查中发现需要核实的问题”——林枫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措辞谨慎,滴水不漏,不是“立案调查”,不是“专项审计”,甚至没有提到纪委,只是说“巡查中发现需要核实的问题”。但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这种措辞越是平淡,背后的事情往往越大。真正雷声大的通常是小雨,真正暴雨来临之前天空往往安静得出奇。市里用这种不惊动任何人的措辞,说明他们不想打草惊蛇——既不想惊了宏发纺织厂那条蛇,也不想惊了蛇后面的人。
宏发纺织厂那边是什么样的鸡飞狗跳,林枫不得而知。他没有打电话去问孙卫东,也没有让周健去打听。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打听都可能被解读为“关注案情进展”,而在纪委的视野里,“关注”本身就值得被关注。但他能观察到城建局内部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一天之内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冰面在春天来临时慢慢裂开细密的纹路。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李茂才。李茂才这两天像变了一个人。往常那张笑容可掬的圆脸总是红光满面的,见到谁都能拍肩膀聊两句,这两天忽然变得灰白了几分——不是脸色不好,是那种血色被抽走之后的灰白,像是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他眼下一层青灰,像是几个晚上没睡好,但又不敢在办公室里打瞌睡,只能硬撑着。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些,以前端着茶杯在走廊里踱步的那种悠闲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的明确的快步。他在走廊里碰到人的时候,不再主动停下来寒暄,点个头就过去了。
最微妙的一个细节是小王说的。小王说他在楼梯间里抽烟的时候,听到楼上有人在低声打电话。那个声音是李茂才的,压得很低,像是在争辩什么,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说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挂电话之后楼梯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那种感慨人生的叹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然后终于挤出来的一口浊气。然后脚步声往楼上去了,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好像那个人站在原地想了想什么,才继续往上走。
林枫没有主动去和李茂才搭话。他不需要。他知道如果周正清手里的材料已经摆到了市委书记的桌上,那李茂才作为城建局内部和恒通地产走得最近的人,迟早会被牵连。顺发贸易公司的业务在江滩沿线的土地收储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宏发纺织厂的账目里有多少是经李茂才的手“协调”出去的,这些事林枫没有证据,但也不需要他自己去查了。纪委的刀一旦出鞘,就不会只砍一个方向。
第三天中午,林枫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和李茂才打了个照面。食堂里排着队,不锈钢餐盘在台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李茂才排在林枫前面三个人的位置,回头看见林枫端着餐盘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这一步让得很小,旁边的人大概根本没注意到——只是把右脚往侧面挪了半寸,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给别人腾位置。但林枫注意到了。在机关里,一个人在食堂排队时给另一个人让一步,这个动作的含义太多了——以前李茂才从来不会给林枫让位置,他总是站在队伍中间,笑眯眯地和前后的人聊天,等排到他了再慢悠悠地拿起餐盘。现在他下意识地给林枫让了一步,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因为他不想站在林枫前面。
林枫没有上前搭话。他只是端着餐盘从原来的位置走过,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间已经有了几粒淡绿的芽苞——二月末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阳光从芽苞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几点细碎的光斑。
赵晓燕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她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用纸巾擦了擦,然后压低声音说:“林处长,你听说了吗?李副处长被叫去纪委问话了。”
“听谁说的?”林枫头也不抬,继续夹菜。
“保密。”赵晓燕眨了一下眼,但语气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今天早上去档案室调一份旧档案,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正好撞见李副处长的司机在门口抽烟。那个司机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冯,平时话不多,见人也不怎么打招呼,今天居然主动跟我点了个头。我顺嘴问了句‘冯师傅怎么在这儿’,他往楼上努了努嘴,说李副处长在纪委谈话。我又问了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昨天下午就来了,今天是第二次。昨天那次待了两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上车之后一直在用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