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正同志,”李振国转向张启正,语气依然平和,像是在问一件和日常工作相关的事,“你对这些情况了解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克制。没有任何指责,没有任何暗示,甚至给了张启正充分的解释空间。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当一把手的语气越是平静的时候,问题的分量往往越重。张启正坐在斜对面,他的座位和李振国隔了两个位置,和沈毅面对面。在周正清开始分发材料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镇定的,但随着材料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他本来靠着椅背的脊背不自觉地直了起来,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了。
“李书记,宏发纺织厂的情况之前城建局在推进西城改造的时候提过一次,当时主要是涉及职工安置问题,具体的内部管理问题还在调查了解阶段。”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语速也没有变化,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至于顺发公司……这个我不太清楚,需要查一查。”
“不太清楚”这四个字从一个分管城建多年的副市长嘴里说出来,落在会议桌上,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座的人都是久经宦海的老手,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管了这么多年城建的副市长对自己小舅子的公司“不太清楚”。但也没有人当场点破——程序上,张启正说“需要查一查”是合乎规矩的,没有人能在没有任何调查的情况下当众给一个副市长定性。
沉默就是张力。
沈毅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李振国右手边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材料,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文件夹上。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客观,不带任何主观情绪,像是在陈述一条法律原则。
“国企改制中的资产处置是个敏感问题。这几年省里一直在强调要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宏发纺织厂的情况如果属实,属于典型的改制后遗症。建议纪委同志按程序办理,既不冤枉一个同志,也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这句话就是给会议定了一个基调。查,但按程序查。谁也别想压,谁也别想拦。沈毅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张启正,也没有看周正清,只是看着李振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形成的事实判断。张启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快,像是弹错了一个音符。
李振国点了点头。“同意。正清同志,这件事你继续跟进。有情况随时向常委会报告。”他说完这几句话,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短,大概只有几个字,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然后他抬起头,用和会议开始时同样的平静语调宣布:“今天的议程就到这里。散会。”
夹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履匆匆,下楼的时候皮鞋后跟敲在楼梯上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在二楼拐角处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一个工作人员撞上。他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就消失在楼梯间里了。
而马国华在市里最粗的那根支柱,从这天起开始悄悄裂开一道不可修复的缝。他大概还不知道这场会议的存在,不知道周正清手里那份材料已经摆到了五双全市最有权力的眼睛面前,不知道他那句“最后一次提醒”的恐吓还没来得及奏效,一把更大的刀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