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清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五十多岁,寸头,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黑发里夹着大片的银丝,像冬天草地上落的霜。脸型偏长,颧骨的轮廓很硬,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在脸上刻了两道刀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气质和这栋楼一样——清肃、简洁、不怒自威。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手串,没有戒指,没有手表,连钢笔都是最普通的英雄牌,笔身磨出了一层暗哑的光泽。
他面前摊开的,是江滩新城的规划方案。林枫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份方案的封面右下角盖着城建局的报送章,是他亲手盖的。方案翻开在“土地出让模式”那一章,页面边缘用铅笔划了几道细细的竖线。
“坐。”周正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木椅子,没有起身,没有握手,没有半句寒暄。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干练、低沉,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你的方案我看了好几遍。不是一遍,是好几遍。思路清晰,数据扎实。尤其是那个小地块出让的条款——胆子不小。”
“谢谢周书记。”林枫在椅子上坐下。椅面很硬,靠背也很直,坐上去腰杆自然就挺了起来。
“先别谢。”周正清把方案翻回到封面,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枫的眼睛,“我找你来,不是来夸你的。是想听你自己说说,你做这些事的理由是什么。”他把方案重新翻开到“土地出让模式”那一章,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一章,你写了小地块出让防止垄断。谁垄断?你指的是谁?”
林枫沉吟了片刻。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把各种可能的谈话场景都预演过一遍,但周正清直接翻到这一章、直接问“你指的是谁”,还是让他微微顿了一下。纪委书记的谈话风格和其他领导完全不同——不绕弯子,不给台阶,不问“最近工作怎么样”“家里有什么困难”之类的铺垫,上来就直奔要害。这种风格反而让林枫觉得踏实。他决定不绕弯子。
“周书记,江滩沿线这上千亩地,是本市最重要的公共资源。它们不是某一个企业的盘中餐,也不该是某位领导的人情场。如果按照传统的大地块整体出让模式,最终拿地的不会是几十家中小开发商,而是那几家垄断本地市场的大企业。这些企业拿了地之后可以捂盘惜售、控制开发节奏、挑选最优质的地块先开发而把公共配套甩到最后。政府到时候想管都管不了——地已经出让它了,主动权在企业手里。这种模式导致的后果就是土地垄断、房价失控、公共空间被蚕食。”
他停顿了一下,看周正清没有打断他,便继续往下说。
“我做过测算。小地块出让模式虽然在初期的土地出让金收入上比整体出让略低一些——大概低一成左右——但这部分损失完全可以通过后续的溢价和持续税收补回来。更重要的是,多主体竞争开发会加快新城区成熟的速度,避免‘空城’现象。长期来看,税收和社会效益远超传统模式。所以我在方案里坚持保留小地块出让的条款,不是出于理想主义,是出于算得过账来的理性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