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坐在前面,后背挺得很直,目光在周启明那叠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赵铁峰看着他:“周启明,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启明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中间,把那叠纸在桌上一字排开,第一张是北区检测室的设备校准记录。
“孙科长说设备没校准,我先说一句,北区检测室那台万能试验机是去年新配的,三个月前赵厂长亲自签字确认过校准记录。”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央:“设备没问题。”
孙伟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启明又从信封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是采购科原始的入库底单复印件。
“荣发钢铁厂那批货的原始采购单上,供应商写的是荣发钢铁厂,材料等级是二级板材。”
“孙科长三天后拿去复检的报告里,供应商变成了一家正规钢厂的名字,材料等级也变成了一级。”
他把底单和复检报告并排放到一起:“同样一批货,入库的时候写二级,复检的时候变一级,供应商也换了个人,这中间差了什么,大家一看就清楚。”
孙伟的脸绷紧了:“采购科底稿是可以复制的,谁能拿到都能改。”
周启明没有反驳他,从信封里抽出第三份文件,是采购科老刘签了字的那张证明。
“采购科老刘昨天签了一份证明,证明孙科长让他对外说入库后有人调换了物料标签。”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孙科长自己制造了一条‘有人搞鬼’的假线索,想把问题从源头推到入库环节。”
孙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刘自己从角落里站起来了。
他走到会议桌前,手还带着点颤,声音还算稳:“原件我锁在宿舍柜子里了,厂里随时可以调。”
“孙科长逼我签这份证明,我不签他就要让我提前退休。”
孙伟猛地转头盯着老刘:“你少胡扯!”
赵铁峰敲了一下桌子:“孙伟,你闭嘴。”
孙伟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赵铁峰拿起桌上那三份文件翻了一遍,放下,看着孙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伟僵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承认是我签的合格,但供应商的来源我不知道,采购科给什么我就检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飞快地看了孙玉邦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最后的求救。
孙玉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
“这件事我确实有失察之责,采购审批是我签的字,孙伟是我表弟,他利用这层关系作假,是我管教不严,我接受厂里的处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孙伟盯着他姐夫的后脑勺,眼神里的东西在一瞬间凉了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孙伟停职审查,孙玉邦行政处分,这批货重新采购,案子到此为止。
周启明把手伸进牛皮纸信封最下面,摸出那个卷成筒状的油纸包,在桌面上展开。
里面是两张叠好的白纸,上面是用铅笔拓下来的钢印轮廓,线条清晰,字母和数字的排列一目了然。
他把第一张推到会议桌中间:“这是我从车间废料堆里找到的另一块钢板,钢印被人磨掉了,我把轮廓拓下来了。”
“这个轮廓不是荣发钢厂的,是临川钢铁厂的标识,临川钢铁厂三年前就因为掺杂废钢被关停了。”
他又把第二张拓片并排放过去:“这是郝建同志从财务科调的采购底单,近半年内咱们厂从临川钢铁厂进了四批货,总量二百一十三块钢板。”
“每笔采购单的审批栏上都盖着孙副厂长的私章。”
他把两张拓片摆好,退开半步让所有人能看清。
“孙副厂长失察了一次,还是四次?”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孙玉邦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放回桌面,杯里的水晃了一圈,几滴溅出来落在桌上。
他没有看那两张拓片,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桌沿某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赵铁峰拿起那两张拓片,又拿起郝建递上来的采购记录,一张一张翻完,放下。
“孙玉邦同志,采购审批章是你盖的,这四批货的来源你清楚吗?”
孙玉邦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需要时间自查。”
赵铁峰合上文件夹:“给你时间,但从今天起采购科和质检科所有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