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荒土埋年少


    我怕这世间最后一点属于小军的体面、最后一点属于我们兄弟的温情,也会被这凉薄残酷的世道,彻底碾碎、彻底践踏、彻底抹杀。

    我要给他留住最后一点尊严、最后一点干净、最后一点温柔。

    可眼泪终究是忍不住、憋不住、压不住。

    滚烫灼热的泪水汹涌而出、源源不断、奔流不息,狠狠浸湿了破旧的衣袖,浸透了单薄的布料,砸在冰冷坚硬的铁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潮湿痕迹。

    潮湿的痕迹转瞬就被旷野的冷风吹干、被铁皮的寒凉吸尽,不留半点水渍、不留半点温度、不留半点哭过的证据。

    就像我流过的泪、受过的痛、失去的人,在这凉薄世间,从来都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无人心疼、无人铭记。

    我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人间最极致、最刺骨、最无解的苦,从来不是狂风暴雨的绝境、不是生死一线的危机、不是饥寒交迫的折磨、不是皮肉筋骨的剧痛。

    真正的至苦,是你拼尽所有、倾尽全部、赌上性命,熬过了所有风雨、扛过了所有绝境、扛住了所有磨难,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住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亲人。

    可到最后,你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束光在眼前缓缓熄灭、那点暖在人间彻底消散、那个人在绝境里彻底离去。

    你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无路可走、无计可施。

    你连挽留的资格、救赎的能力、痛哭的自由,都被冰冷的世道、麻木的人心、残酷的规则,死死剥夺、彻底碾碎。

    挖土的声音,不知何时,缓缓停了。

    一切重归死寂、重归麻木、重归荒芜。

    风还在吹、尘还在扬、天还在沉、冷还在侵。

    远处的砖窑依旧轰鸣不止、机器依旧运转不休、卡车依旧往来穿梭、黄尘依旧漫天飞扬、窑工依旧麻木劳作。

    日出日落、风起尘扬、劳作不息、日子不停。

    这片荒芜的旷野,依旧按照固有的节奏运转、麻木地流转,仿佛从来没有一个叫小军的少年来过、活过、痛过、盼过、哭过、死过、消失过。

    盛世依旧滚滚向前、不曾停歇,街边墙上的红色标语依旧鲜红耀眼、滚烫热烈,人间烟火依旧在远方繁华盛放,市井生活依旧安稳热闹。

    只是我的人间,从此彻底天黑、彻底无光、彻底无暖、彻底无盼,往后余生,只剩长夜、只剩寒凉、只剩孤寂、只剩负重。

    我在冷风与死寂里蹲了很久很久,久到清晨的薄雾彻底散尽、久到正午的日头缓缓爬升、久到午后的晚风悄然袭来、久到心口极致的剧痛慢慢沉淀、冷却、凝固成一片死寂冰凉、深入骨髓的麻木。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酸涩发烫、眼底空洞荒芜、心神死寂沉沉。

    我缓缓抬起沉重无比的头颅,视线空洞、目光荒芜,静静望向远方那片平平无奇、萧瑟荒凉的后山黄土坡。

    那里黄土萧瑟、荒草枯黄、冷风萧瑟、寂静无声。

    平平无奇的一抔黄土,简陋潦草的一处新坟,无声无息地埋葬了老吴的苦难一生,也埋葬了小军短暂温柔、满是遗憾的年少余生。

    那里藏着我此生最深、最痛、最无法释怀、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缓缓挺直单薄佝偻的脊背,收起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崩溃、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温情。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彻底死去、彻底冰封、彻底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隐忍、死寂的坚韧、不灭的执念、永生的恨意与生生不息的求生欲。

    我在心底,对着那片荒凉的黄土坡,对着那个长眠地下的少年,一字一句、默默发誓。

    我一定要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拼命活下去、咬牙活下去、拼死也要活下去。

    我要替小军活下去,替他熬过所有苦难、替他看遍人间烟火、替他感受世间冷暖、替他走完他来不及走完的人生路。

    我要替他等到回家的那一天,替他见一见他日思夜想的母亲,替他尝遍他心心念念、从未吃够的甜甜的水果糖。

    我要替他守住他所有卑微、纯粹、温柔的期盼,替他完成所有未曾实现的心愿。

    我一定要走出这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