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荒土埋年少
难爬行,一点点、一寸寸地撑起沉重麻木的身躯。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刺痛筋骨,渗血的伤口黏着破旧的衣衫,又痒又痛、折磨入骨。指尖磨破的创面沾满黄土铁锈,细小的沙砾嵌进破损的皮肉,钝痛与刺痛层层叠加、无休无止。浑身筋骨酸软发麻、气血虚空发飘,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起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剧痛。

    可我依旧咬牙撑着、死死挺着、顽强站着。

    我扶着残破歪斜、锈蚀斑驳的车厢边缘,一点点、缓缓地站直身躯,动作僵硬、体态单薄、摇摇欲坠。我抬起空洞无神、酸涩发胀的双眼,目光死死锁定后山荒坡的方向,视线穿透层层漫天黄尘、错落瓦砾、枯黄荒草,死死追着那道早已彻底消失的背影。

    旷野的风依旧呜呜嘶吼、呼啸不止,风声凄厉悲凉、如泣如诉,像无数冤魂低语、无数弱者哀嚎。冷风卷起漫天黄土,扑面而来、狠狠糊在我的脸颊、眼底、发丝之间,迷了我的双眼、冻了我的皮肉、凉了我的骨髓。

    风声猎猎、尘沙漫漫,我恍惚之间,总能听见耳边回荡着小军细碎软糯的呓语。

    他在喊哥、在盼糖、在想家、在想妈妈、在期盼安稳的人间烟火、在渴望平凡的好好活着。

    那些温柔纯粹、卑微简单的期盼,声声入耳、字字揪心,盘旋在冷风里、回荡在旷野间、镌刻在我心底,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头顶的天空依旧灰蒙蒙、暗沉沉,厚重的尘雾死死笼罩天地,没有光亮、没有破晓、没有温度、没有希望。沉沉的天幕压在头顶,像一张密不透风、无边无际的绝望大网,牢牢困住这片荒芜的旷野、牢牢困住孤身一人的我、牢牢困住我此后漫长又悲凉的余生。

    我不知道自己在冷风里僵立了多久、在绝望里沉寂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光阴、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上午。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麻木里,早已失去了刻度、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快慢。

    就在我心神空洞、浑身麻木、近乎石化地僵立在车厢里时,后山荒坡的方向,终于隐隐传来了动静。

    咚——咚——咚——

    沉闷、厚重、单调、麻木的挖土声,顺着呼啸的冷风、穿过错落的瓦砾,一点点、缓缓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是铁铲破开黄土、翻起泥块、撞击地面的闷响。

    一铲、一铲、又一铲。

    节奏缓慢、动作机械、毫无情绪、毫无波澜。没有送别、没有默哀、没有肃穆、没有敬畏,只有冰冷的劳作、麻木的流程、敷衍的处置。

    每一铲黄土落下,都是一声沉重冰冷的丧钟,精准无误、重重狠狠地敲在我的心口上,一下下碾碎我的血肉、敲碎我的骨骼、击溃我的心神、磨灭我的温情。

    那是掩埋的声音。

    是彻底告别、彻底永别、彻底湮灭、彻底封存的声音。

    他们在挖坑,埋掉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埋掉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难、所有的饥饿、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盼。

    他们也在埋掉我的光、我的暖、我的甜、我的亲人、我的念想、我绝境里唯一的支撑、我活下去唯一的底气。

    从这一刻起,偌大人间、茫茫四海、辽阔天地,真的只剩我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无家可归、无盼可依。

    再也不会有一个稚嫩的少年,怯生生、软糯糯地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不离不弃,张口就是一声甜甜的哥。

    再也不会有人在漆黑冰冷的绝境里,死死攥紧我的手,把全部的信任、全部的希望、全部的余生,都毫无保留地托付给我。

    再也不会有人心心念念、日日期盼着供销社几分钱一颗的水果糖,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当成苦难日子里最大的慰藉、最好的盼头。

    再也不会有人陪我挨饿、陪我受冻、陪我淋雨、陪我熬夜、陪我熬过所有无人问津的苦难、所有暗无天日的绝境。

    世间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甜、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暖意,尽数随那堆黄土,彻底掩埋、彻底消散、彻底归零。

    我站在空荡荡、冷冰冰、死寂沉沉的废旧铁皮车厢里,站在漫天飞扬、无休无止的黄土尘埃里,站在无边无际、无人救赎的绝望荒芜里,终于撑不住、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

    双膝重重磕在坚硬冰冷、锈迹斑驳的铁皮底板上,剧烈的刺痛瞬间席卷双腿,刺骨的寒凉顺着膝盖浸透全身。可这皮肉之痛、筋骨之痛,远远抵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撕裂剧痛。

    我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弯曲的膝盖里,死死咬紧破旧肮脏的衣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死死压住喉咙深处翻涌奔腾、即将决堤的哭声。

    我不敢大声哭、不敢放肆哭、不敢痛快哭。

    我怕我的哭声引来看守的呵斥、引来旁人的围观、引来更多的嘲讽与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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