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嘴边,却猛地愣住。
当初……
我是怎么遇见夏汝开的?
哪一场堂会?
邀他入府……我吗?
张岱的脑海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除了“我邀请阿开入我家戏班”的结果,过程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岱很快摇了摇头,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今日太过疲惫。
台上的夏汝开演得实在精彩,理查三世濒临崩溃的绝望与自嘲,让他只想专心看戏。
待到夏汝开将《理查三世》以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收尾。
戏,演完了。
教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观众——除了张岱、黄宗羲和两位传教士,还有两个被动静吸引来的、住在后院的杂役——纷纷鼓掌赞扬。
汤若望和邓玉函激动无比地用母语交谈,显然对夏汝开能如此精彩地演绎家乡戏剧,感到无比惊喜。
夏汝开走下临时戏台,先与汤若望、邓玉函交流几句,然后便走到张岱身边,将他稍稍拉到一旁。
“阿岱。”
夏汝开关切道:
“这两日你过得还好么?马家没有太过为难你吧?我很是担心你。”
张岱看着好友眼中的真诚,心中郁闷吹散些许,拍拍夏汝开的肩膀:
“我很好,倒是阿开越发厉害。连泰西话剧,也能被你演得如此传神。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头便要响彻京师了!”
张岱越说越兴奋,拉着夏汝开的手道:
“等回了绍兴,我定要出钱,给你盖一座气派戏楼——三层高,让你这‘戏痴’有个配得上你的台子!”
然而,夏汝开缓缓摇头,轻声道:
“阿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随你回绍兴。”
张岱大惊失色:
“不回去?你要去哪?”
夏汝开温和地注视张岱,说道:
“邓玉函神父明日便回罗马教廷述职。我将随他去往泰西。”
“去泰西?”
张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去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夏汝开目光悠远,唇角含有似悲似喜的弧度: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我欲观泰西戏台,扮红毛夷人,演另一场浮世悲欢。”
他袖袂微动,声若昆腔尾声的叹息:
“总不能一辈子,只唱给江南的月色听。”
张岱拉住他的衣袖,出言挽留:
“此去泰西,万里波涛,生死难料。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你去了能做什么?留在绍兴,有我支持,你定能成为一代名伶!何必去冒这个险?”
这时,黄宗羲听到两人的对话,走了过来,语气颇为豁达:
“既怀鹏程之志,何必效燕雀栖于檐下?”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张岱的胳膊:
“张兄长我数岁,莫作小儿女态!我早早备了酒菜,等着为你庆祝,走!”
张岱被黄宗羲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面带微笑的夏汝开。
夏汝开挥了挥手。
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虚幻。
很快,教堂大厅里,只剩夏汝开与两位来自远方的传教士。
汤若望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夏先生,您方才的表演,实在是令人惊叹!仿佛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借着您的身躯,在东方的教堂内复活了一般!”
邓玉函也连连点头,拉丁语夹杂官话附和:
“夏先生拥有神赐的才华!”
汤若望夸赞完,又却露出一丝迟疑道:
“不过,夏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在演绎《理查三世》时,有些词句……不是原剧本中所有?比如‘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
在汤若望的印象里,莎士比亚的原著似乎并非如此。
夏汝开神色不变:
“我根据当时情境与体悟,做了些调整增删。”
汤若望闻言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戏剧就是活的艺术,而且您改得极好,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后与夏汝开闲聊了几句,关于表演和欧洲戏剧传统的话题,打了个哈欠,歉意地说道:
“夏先生,我精神不济,你们慢聊。”
待汤若望离去,夏汝开转向邓玉函,躬身说道:
“邓神父,我这几天潜心研读您赠予我的《圣经》,萌生了几个疑问,不知临行前,可否请您为我解惑?”
邓玉函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