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的原配夫人,娶他孙女做正妻。

    张岱虽有些文人随性,但于此等休妻再娶、有悖道德之事颇有底线,咬牙坚持了两天,拒不妥协。

    马少卿见他态度坚决,勉强松口,言道不休妻也可,纳妾吧。

    事已至此,张岱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己一个外来士子,在京中无根无基,面对一位实权官员的美意,只能接受。

    半推半就之下,他心中憋着口闷气,觉得自己如货物般被强行安排。

    只答应先按礼仪提亲,之后要带着马家女回绍兴老家,再行正式纳妾之礼。

    是夜。

    繁琐的礼仪流程,令张岱身心俱疲,感觉比连续参加文会还累。

    待到一切完毕,他被马家仆人扶着上了马,返回暂时借住的圣母无染原罪堂。

    此时已近后半夜。

    街道极其安静,只剩零星的更梆声。

    怀揣五味杂陈的郁闷,张岱走进教堂。

    与他预想的不同。

    教堂内烛火通明,人影晃动。

    黄宗羲、汤若望、邓玉函三人都未安歇,并排坐在长木凳上,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而教堂原本布道的小小讲坛,临时充作戏台,夏汝开一人立于其上,正比划手势,用一种张岱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念着大段的词白。

    张岱揉了揉额角,在黄宗羲身旁坐下,低声问道:

    “阿开唱的哪出?怎地如此古怪?”

    张岱肯定,这绝非婉转悠扬的昆曲。

    黄宗羲看得入神,头也不转道:

    “泰西话剧。由名叫莎士比亚的西方才子所写。”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才转头道:

    “可惜张兄来晚半刻。方才为庆定亲之喜,夏汝开特意演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才子佳人,炽热爱恋。”

    炽热爱恋?

    张岱脸上苦涩更浓,自嘲道:

    “我这被强拉去纳妾,何来爱恋可言?”

    这戏光听简介,便与他两日来的境遇相去甚远,实在讽刺得很。

    张岱看了会儿戏,好奇追问道:

    “那现在唱的是?”

    黄宗羲拿起一个用线装订的手抄本子,递给张岱:

    “喏,剧本在此,名为《理查三世》。《罗密欧与朱丽叶》演罢,我等意犹未尽,夏汝开便说再演一出。”

    张岱接过剧本,就着烛光快速翻阅。

    他虽为纨绔,亦是博览群书者,初次接触异国戏剧,通读一遍,也大致明白了故事脉络。

    张岱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只因此剧讲述了一个不称职的国王,如何被臣下逼迫退位,以及他失去权柄后,初次直面凡人身份时的巨大痛苦与彷徨……

    “——这等情节,若被有心之人诬告到官府,说是影射圣上,我等恐会陷入麻烦。”

    黄宗羲非但无惧,嘴角反而勾起带着叛逆意味的冷笑:

    “戏曲之精神,在于摹写世情,洞见人心,乃至……拷问权柄!”

    “岂能因惧怕构陷,便只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依我看,《理查三世》探问的,非是一姓一王之得失,而是权力之虚妄,人性之共通!”

    黄宗羲冷哼道:

    “张兄若惧,先回房安歇便是。”

    张岱被一时语塞。

    骨子里的好奇与对新鲜事物的热衷,终究压过担忧。

    况且,面前可是夏汝开在演泰西话剧,他哪里舍得去睡觉?

    他便朝黄宗羲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台上。

    此时,夏汝开身形佝偻,双手虚捧,托着无形的王冠与权杖,脸上交织痛苦、不甘、嘲讽与深深的悲哀。

    “……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拿去吧,全都拿去吧!”

    “这顶王冠我戴着并不舒服……它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悲哀是如此深沉,如此广大……它能使我在绝望中发笑,在泪水中舞蹈……”

    独白回荡,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连带着戏谑心态观看的黄宗羲,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时,黄宗羲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张兄,你究竟是从何处寻到夏汝开的?”

    “你看他,看似演的是独角戏,实则每一个角色,无论是痴情的罗密欧、刚烈的朱丽叶,还是此刻这落魄的理查王,皆能入木三分。”

    “更奇的是,这些泰西剧本,他只看上两遍,便能将冗长的词白尽数记住,且演技绝佳,情绪饱满……”

    张岱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正要开口讲述自己是如何在绍兴某次堂会上,一眼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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