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扬州
    中原。

    刘武勒住了战马,沉默地,回过头。

    看着身后这支跟着他从荆襄杀出来,又跟着他在中原大地上流窜了快一年的队伍,向着前方漫无目的地蠕动着。

    队伍里,有眼神凶悍,穿着甲胄的老卒。

    有才参军不久,走两步都畏畏缩缩的新兵。

    有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麻木,被绳子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的流民。

    还有那些被抢掠而来,衣服被撕扯成破布条,连哭都哭不出声来的妇人。

    骡马嘶鸣,车轮陷入泥坑,伤兵被人拖着发出惨嚎,还有挥舞的带刺鞭子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混合在一起。

    交织成了一首乱世里的哀歌。

    看着这幅乱象,刘武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

    他眼底那种曾经想要烧穿一切的光芒,好像已经不在了。

    其实一开始,一切都挺好的。

    当初那扇锁住荆襄的门被砸碎之后,他带着东营最能打的悍卒,带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义无反顾地一路向北。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在南阳盆地碰了壁,他毫不在乎,转头就祸害了上庸,然后像一把尖刀,绕过宛城这座坚城,直接捅进了中原。

    那一刻,刘武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打穿大乾的腹地了。

    他甚至已经在梦里,看到了那座传说中高大巍峨的长安城,看到了自己手起刀落,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穿着紫袍玉带的达官显贵们,像杀猪一样砍下脑袋。

    只可惜梦终究是梦。

    当大乾朝廷终于从荆襄大乱,南方屏障崩溃的慌乱中回过神来。

    当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在中原大地上传递。

    当那个虽然腐朽,但底蕴依旧庞大的帝国,彻底向着他这支流寇露出獠牙的时候。

    一切急转直下。

    快一年的时间,在中原这片土地上,刘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乾立国两百多年,那些造仮的泥腿子,从来就没有一个能打进关中的。

    因为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广袤平原。

    是大乾朝廷镇压国运的精锐兵力坐镇的地方,是一座又一座因为无险可守所以拼命加固的城池,是通往关中的一道又一道关隘,是大乾朝廷最后的底线。

    刘武是个粗人,在荆襄打仗也只是死磕一片地方,所以他以前从不懂得什么叫地形,什么叫纵深,什么叫兵种克制。

    但朝廷可不是傻子。

    在度过了最初的惊慌,在意识到刘武这头疯狗是真的打算一口气咬穿中原,越过关隘、直扑京畿之后。

    长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终于停止了扯皮。

    他们发了狠,不惜一切代价地从中原各地,甚至是从拱卫京师的京营里,抽调出了最精锐的兵力,在中原与关中之间布下天罗地网,对刘武所部,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阻击与合围。

    刘武能打吗?能。

    东营的老卒能拼命吗?太能了。

    他们是百万赤眉中,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最精悍、最凶残的兵力了。

    而也正是凭借着这股子凶悍,他们在这大半年里,硬生生冲破了官兵无数次的合围,不知攻破了多少座城池,把多少官吏士绅挂在了城门楼子上。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东营老卒们最擅长的,是“杀官抢大户”,是以战养战的流寇战术。

    这种战术,在荆襄还勉强能用,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中原承平已久,用起来只会更顺手,可却忽略了,中原是百战之地,从古至今在这地方不知发生了多少战争,就算百十年没打过仗,可那严密的城防体系,极深的战略纵深,难道是开玩笑的?

    打下一座城,需要填进去成千上万的弟兄。

    而抢到的粮食,吃不完,却也带不走,还要考虑你刚抢完一座城,转进的过程中下一座城早就在朝廷的调令下坚壁清野了。

    再比如,你刚冲破一层包围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地平线上,朝廷调集的兵力早就拉开了新的阵势在等着你。

    就像是陷入了泥潭,力气再大,也只能在挣扎中,一点一点地被耗干。

    一个月前,他带着东营老卒,用几万条人命的代价,硬生生地撕开了朝廷十万大军的合围。

    可是现在,斥候传回来的消息。

    正前方,侧后方,两只步骑混合的朝廷大军又组成了包围网,正在向他们逼近。

    多么...举步维艰。

    这半年里,不知道有多少手底下的将领,跪在刘武的马前,苦苦哀求他。

    “大帅,中原打不穿了!朝廷的兵马越打越多啊!”

    “大帅,放弃关中吧!咱们转道向北,看看能不能越过黄河,或者干脆也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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