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他们凌驾于官员之上,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力,为了不断地向公子证明他们存在的价值,锦衣卫必将主动去制造敌人!”
“他们会将政务上的失误,放大为蓄意的破坏;他们会将常规的官场交际,定义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为了获得功劳,他们必定会大肆株连、疯狂攀咬!”
“到那时,大量的冤假错案将随之诞生,无数官员将死于非命。他们会不断地在官员中寻找猎物,甚至凭空捏造罪名!最终,会导致整个荆襄官场,陷入人人自危、互相倾轧的人间炼狱!”
“请公子,收回成命!!”
李易的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流下,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顾怀,试图从那张冷酷的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可是。
他失望了。
顾怀安静地听完了李易这番字字泣血的规劝。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说得很对。”
顾怀看着李易,语气平静,“慎之,你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也证明了你没有变太多。”
“我当然知道特务政治的弊端,我知道他们会异化,我知道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顾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易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已经没有耐心,去等这官场慢慢变干净了!”
“你说的对,这叫饮鸩止渴。但这种‘以毒攻毒’的策略,在短期内,无疑是最高效的!”
“在这种威慑下,贪腐将被迅速遏制!我的政令将畅通无阻,再也没有人敢阳奉阴违!很多我想做的事情,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哪怕代价,是引起所谓的文官体系的混乱和恐慌!”
“如今荆襄内部已经趋于稳定,外部暂时没有强敌。”
“我拥有了洗牌的时间和资本,只要兵权依然握在我的手中,我便能做一切我想做的事!”
“我无需再顾忌任何传统的官场规矩!更不需要去照顾那些士族的体面!”
顾怀冷冷开口:“既然是乱世,那就当用重典!”
李易愣住了。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公子一向不是喜欢解释这么多的人。
而今天,公子却让他看了这份公文,对他说出了这些心里话。
李易猛地确定,公子虽然拟定了公文,但他或许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他还在犹豫!在那个温和的改革者和冷酷的独裁者之间犹豫!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双手猛地抓住自己头顶的发髻,用力一扯,“啪”的一声,发簪断裂。
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散乱在满是血污的脸庞上。
除冠散发!
这是文人死谏的最高礼仪,意味着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主君一悟。
“公子!”
李易再度俯首,“还请公子收回成命!”
顾怀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他们...也算是你的学生,你就这么信不过他们?”
李易猛地摇头:“臣不是信不过那些孩子...臣是信不过人性!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还未长大!您忍心看着他们,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吗?一旦他们握住了这种不受约束的权力,一旦他们尝到了生杀予夺的甜头...”
顾怀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小满汇报时的那张脸。
那么干净阳光,阴影处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笑着向自己请求彻查府衙,要将所有有贪腐嫌疑的官员全部逮出来严刑拷打的样子。
顾怀知道,李易说的其实是对的。
暗卫,曾经只是他的眼睛,仅仅承担着情报搜集与有限的内部监察职能,那时的他们,是黑夜里的影子。
可一旦这份公文发下,锦衣卫就将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凌驾于百官与律法之上、沐浴在阳光下的暴力机构。
但,那又如何?
既然那些文官士人给脸不要脸,把他的仁慈当成了软弱可欺。
那从今天开始。
他就不打算再和他们讲什么规矩了!
“下去吧。”
顾怀转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易,声音恢复了冷漠。
“做好你该做的事,去调度好你的钱粮。”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
襄阳,府衙。
衙门内的官吏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虽然,很多人还没有从之前工业区那场骇人听闻的公开处刑中缓过神来。
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那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