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工人
    “当--”

    悠扬的钟声穿透了黎明的黑暗,在汉水之畔的工业区上空缓缓回荡开来。

    伴随着这晨钟,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灰扑扑平房里,开始响起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咳嗽声,还有门扉被推开的吱呀声。

    老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从那张木板床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过了知天命年纪的干瘦老头。

    长年累月在田地里刨食的生活,让他的骨节粗大得像老树根,背脊也早就被压得有些佝偻,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搓了搓脸颊,将干掉的眼屎抠掉。

    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还只是南阳城外,邓氏名下成百上千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佃户之一。

    如果不出意外,他这辈子,大概就会像他的祖辈、父辈那样,像一头老黄牛,在那片属于主家的田地里,从春种到秋收,流尽最后一滴汗,直到某一天倒在田垄上,被随便裹张破草席,埋进那片泥土里。

    他没有婆姨,自然也没有子嗣,因为他穷得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每年交完主家的租子,剩下的那点可怜的杂粮,掺着树皮和草根,只能勉强熬过漫长的冬天,但凡多出一张嘴,那大概率就得一起饿死在那破屋里。

    那是他习惯了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

    襄阳的大军秋风扫落叶般席卷了整个南阳,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老爷们,像杀鸡一样砍了脑袋,把他们囤积的粮食和金银,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老孙当时躲在破屋的门缝里,看着那些穿着黑色扎甲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这条贱命终于要交代了。

    可是,那些士兵并没有抢掠他们这些穷苦的佃户。

    襄阳大军在撤离南阳,把能搬的东西都搬空的时候,对于他们,也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些反贼一样,像对待牲口一般不管死活。

    而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老孙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个自称“从事”的年轻人,走到了他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前,和颜悦色地告诉他,可以选择留在南阳。

    如果留下,襄阳军会给他们留下一份口粮,甚至,还会把那张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地契,亲手交到他们手里。

    但这并非全是好事。

    那年轻人说得很明白:“襄阳大军终究是要撤回江对岸的,南阳这片地方,迟早会被长安的朝廷,或者别的什么人重新接管。”

    “到时候,发给你们的田地,很有可能会被那些重新盘踞在南阳的新老爷们收回去。”

    “你们,大概率还要继续过那种当牛做马、任人鱼肉的生活。”

    他提供了除了留下外的另一条路。

    那就是跟随大军,渡过汉水,去襄阳。

    在那里,他们会被重新造册入籍,想要继续种田的,府衙会分给他们田地,而且没有苛捐杂税;想要自己去寻个新活路的,府衙也不会阻拦。

    但有一点,那个年轻人说得斩钉截铁。

    “去了襄阳,你们就不再是谁的佃户,不再是谁的家奴。”

    “整个荆襄,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佃户’这种东西存在!”

    老孙没读过书,他分不清天下大势,也分不清那年轻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对于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大半辈子的老农来说,故土难离,如果真的有得选,他当然不想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哪怕那里充满了苦难。

    可是。

    当那个年轻人,将一袋沉甸甸的粟米,亲手塞进他手里的时候。

    当那个从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出那句“你们不是牲口,你们是人!之前压榨你们的世家门阀已经被打倒了,你们不再需要理所应当地将一切都奉献给那些老爷,你们应该为自己而活!”的时候。

    老孙心想,他居然也能有为自己而活的这一天?

    那天夜里,老孙抱着那袋粟米辗转反侧,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看着那片困了自己一辈子的田地。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去他娘的!”

    “老子以后,就跟着他们干了!”

    于是,他汇入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登上了渡江的船只,来到了襄阳。

    到了襄阳之后,府衙果然没有食言,搭了棚子施粥,还有专门的文吏给他们重新造册。

    轮到老孙的时候,那个拿着毛笔的文吏问他想干什么。

    老孙种了一辈子的地,他太知道从土里抠食有多难了,他不想再种地了,于是他挺了挺胸膛,说自己想去参军,想跟着襄阳的大军去打那些欺压百姓的老爷。

    那文吏看了看老孙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脊,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说他这年纪,怕是早就过了参军的岁数了,如今在襄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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