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减消,长街上的人影多了起来,远处的坊市逐渐亮起了灯火,街边的摊贩们走出阴凉处,开始吆喝起来,不时有人和顾怀擦肩而过,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位白衣公子便是如今这座城池、这荆襄之地真正的主人。
顾怀走得很慢,脑海里还在想着刚才和玄松子的那一番对话。
别看他刚才在玄松子面前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能那么坦然地摊开双手,承认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彻底解决这些问题。
表现得好像一副成竹在胸、只是需要时间去慢慢谋划的姿态。
但实际上...他还真就没办法缓下来。
这格物院要是办不下去,这火种要是点不燃,那他在这荆襄九郡折腾出来的这一切,最终也不过是给这大乾的乱世,多添了一个拥兵自重的军阀而已。
等到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又会回到那个历史轮回里去。
他当然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然也想过,大不了就一道政令砸下去,强行摊派,让荆襄九郡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士子、大儒,全都老老实实地滚进这格物院里来。
把门一锁,不学明白、不搞出成果来,谁也不准出去。
可这现实么?
两个聪明人坐在一起说话,都能凭空生出百十个心眼子来,互相试探,互相防备。
更何况是一群熟读圣贤书、满脑子都是当官发财的士子?想让他们乖乖放下坚守了千百年的道统,抛弃自我意识,他顾怀指东就绝不往西,他说什么就毫无保留地跟着学什么?
怎么可能。
真要敢这么干,不用朝廷大军来打,这荆襄九郡的文人体系,要不了多久就得出大乱子,甚至直接在暗地里掀起一场推翻他这个“暴政军阀”的叛乱来。
“还是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解决眼前的困难啊...”
他在心底暗自喃喃着。
除了他这个后世人去硬顶着压力干,这天下,还有谁能来?
指望不上别人,可不就只能变着法儿地折腾自己么?
然而。
就在顾怀漫无目的地前行,习惯性地开始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的计划,试图寻找破局之法时。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一丝凉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合成氨的反应条件是什么?
作为理科生,他还记得氮气和氢气,是制造化肥和无烟火药的基础,是工业革命绝对绕不开的大山。
他也记得,需要高温,需要高压。
可是...催化剂是什么来着?
铁...对,是以铁为主体的催化剂,但这中间,还需要添加什么助溶剂来提高活性?是氧化钾?还是氧化铝?具体的配比又是多少?
还有,麦克斯韦电磁方程组!
那四个描绘了电磁场完美对称性的公式。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默写出那些熟悉的积分符号和偏导数。
可是,那代表着电场随时间变化产生磁场的公式里...到底是左边有一个负号,还是右边有一个负号?
还不止这一个公式。
很多东西,都在他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丝...模糊!
突如其来的心悸感抓住了顾怀的心脏,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窒息的错觉。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是他潜意识里不敢去面对的事情。
--他在遗忘。
人的大脑,不是可以永久储存数据的硬盘,它是肉长的。
距离他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战火纷飞的大乾王朝,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他走出校园成为社畜本身就已经有几年了,再加上这一年半,他有多久没有再看过那些公式了?没有再亲手做过一场实验?他已经习惯了穿着这身长袍,习惯了用毛笔写字,习惯了在这权力的旋涡中与人勾心斗角,习惯了在乱世中拼杀出一条生路。
可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最大倚仗--那些属于后世文明的璀璨结晶。
那些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机械图纸、工程力学...
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滴地,被他遗忘!
这事儿,万万拖不得!
若是哪天早上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几个数学公式,连最基础的化合价和元素周期表都给忘得一干二净,那乐子可就大了!
可又该怎么办?该怎么把这些知识传承下去?怎么让更多的读书人参与进来?
从头培养读书人?从垂髫小儿开始抓起,教他们认字、算数、物理、化学?
这听起来是最稳妥、最扎实的路子,可即使是最乐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