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几十名年纪各异、穿着五花八门的学员,正襟危坐,泾渭分明。
左边,是穿着长衫的士子;中间,是一群拘谨的工匠;右边,则是几个穿着道袍的道士。
院长玄松子,则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拂尘,对着他挤眉弄眼。
群魔乱舞。
顾怀突然觉得有些心累。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接着上堂课,讲那些枯燥的理论,而是转身对着门外亲卫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三样东西,摆在了讲台上。
一截普通的红蜡烛,一个火折子,以及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琉璃罩。
台下的众人,目光都被这三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那个透明的琉璃罩...在这个时代,这种没有杂质的琉璃,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此刻却被顾大人随意地摆在桌上。
州牧大人...这是打算干什么?
顾怀没有说话,他吹燃了火折子,将那截红蜡烛点燃,然后,伸出手,将那个罩子倒扣在了蜡烛的上方。
将那团火焰,与外界隔绝开来。
“看仔细了。”顾怀轻声说道。
所有的视线都认真地盯着,一开始,火焰依然在正常地燃烧着,甚至因为罩子的聚光作用,显得更亮了一些。
但很快,那原本稳定的火苗,开始变得萎靡不振。
它闪烁着,挣扎着,火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最后在一阵轻微的摇曳中,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罩子里萦绕,久久不散。
大堂里安静极了。
这并不是什么神奇的现象,在场的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或许也都用什么东西盖过蜡烛,知道火会被捂灭。
但,很少有人,会透过这透明的琉璃,去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观察火苗从旺盛到死亡的整个过程。
顾怀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众人,平静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有人举手:“州牧大人,火灭了。”
“对,火灭了,”顾怀点头,“那么,谁能来告诉我,它为什么会灭?”
台下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窃窃私语声。
那些士子们眉头紧锁,显然把这玩意儿当成了科举题目一般,想着州牧大人终究想问什么圣人大义;工匠们则是面面相觑,觉得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多余--被罩住了,憋死了呗,这有啥好问的?
就在这时。
坐在第一排的玄松子,轻咳了一声。
他觉得,作为格物院的院长,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得站出来,展现一下自己的学识了。
“大人。”
玄松子打了个稽首,朗声说道,“贫道以为,此现象,正合天地阴阳之大道。”
这家伙摆脱圣子身份后的确费尽心思清减了下来,现在配着他剑眉星目的脸,倒是又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此刻指着那个玻璃罩,侃侃而谈:
“火者,至阳之物也,秉承天地之间的离火之气而生。”
“然,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火焰燃烧,必须不断地与天地间的阴阳二气进行交汇,方能生生不息。”
“如今,大人用这琉璃罩,将其死死罩住,这琉璃罩,便如同一道屏障,阻绝了内外的天地灵气交感。”
“罩内灵气枯竭,阴阳失衡。”
“至阳之火,失去了天地之气的滋养,犹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故而,孤阳难支,火,自然便熄灭了。”
这番话将《易经》和《道德经》中的阴阳学说,信手拈来,且逻辑自洽。
完美地,给出了一套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解释。
话音落下。
右边的几个道士纷纷点头称是,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暗道不愧是龙虎山出来的真人,这道法领悟,确实高深。
就连左边那些一向自视甚高的士子们,也有几个人微微颔首,觉得这位院长虽然出身方外,但这段话,却也颇合儒家“天人感应”、“阴阳五行”的至理。
只有那些工匠,依然是一头雾水,听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词汇,只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玄松子看到众人反应,心中倒也颇为得意,看向顾怀,挤眉弄眼地准备迎接顾怀赞许的目光。
然而。
他看到的,却是顾怀透着些失望的眼睛。
顾怀没有笑,甚至连一点点表示赞同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松子,看着那些在台下点头称是的人。
他曾以为造好这座大学,便会有无数士子趋之若鹜;以为提出全新的理论,就会被他们无条件接受并且发扬光大。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