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湖底长满了野草,几只野鸟在里面蹦跶着找虫子吃,看起来滑稽极了。
的确,从一开始顾怀就没有指望过,这里会出现那种门庭若市、天下士子蜂拥而至的繁荣局面。
但他也没有想到,现实竟然会冷清到这般田地。
他可是把这玩意儿,当成后世的综合性大学来建的啊!
可是,地方上要恢复春耕生产,府衙要免税补贴;城外那座庞大工业区,每天都在烧着成堆的银钱;还有那十几万嗷嗷待哺的常备大军,军饷粮草,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襄阳的财政,虽然因为接连的攻伐胜利,凭借着从南阳缴获来的海量财富,目前还算健康。
但很显然,襄阳政权随着各级人员的填充,事务的分润,已经趋近于成熟,顾怀当然可以一意孤行,但终究得考虑李易和户曹那些官员们的劝诫。
总不可能真的无节制地拿着真金白银,来这个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的格物院里折腾。
而且,更让顾怀头疼的,是关于招募学子的补贴问题。
既然那些有前途的士子不愿来自愿求学。
那么想要招募到人,就必然要给出真金白银的补贴,要管吃管住。
但这个口子一开,问题立刻就来了。
难免会有一些地痞流氓、不学无术的混子,为了混口饭吃,滥竽充数地混进格物院里来。
可如果不给补贴,把门槛设高,顾怀又生怕会因此错过那些真正有天赋、却因为家境贫寒而无法求学的隐没人才。
卡在中间,进退维谷。
各种各样琐碎的、现实的问题,堆积在一起,烦得很。
只能说一拍脑门的热切往往真没什么好结果。
“任重道远啊...”
顾怀摇了摇头,绕过那座长满了杂草的干涸人工湖,沿着一条刚刚铺好青石板的小路,走入了那些已经建好的学舍之中。
快半年的时间过去了。
在这期间,他倒也是偶尔会抽空过来,想要给这些人上上课。
只可惜当初他为了打破常规,明言招募人员时“不问出身”。
他在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对这世界充满好奇的士子,还是研究炼丹的出世之人,甚至于,是那些只掌握了手艺的底层匠人。
只要愿意探索真理,只要对万物运行的规律有一丝好奇,都可以参与进来。
这一政令,确实让格物院里,进了一些人,但也就寥寥几十个而已。
而且,这几十个人招进来之后,非但没有形成顾怀预想中那种百花齐放、思想碰撞的学术氛围。
反而因为各种各样的身份,带着他们原本阶级的傲慢与偏见,走不到一块。
士子们,哪怕是那种落魄的寒门士子,骨子里也带着那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清高,他们觉得那些闲杂人等粗鄙不堪,觉得与他们同处一室、同听一课,简直是有辱斯文,是奇耻大辱。
而那些被招募来的工匠呢?
他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同样看不起这些手无缚鸡之力、连个刨子都拿不稳的酸秀才。
觉得他们整天只会之乎者也,遇到实实在在的活计,全都是些废物。
至于那些被玄松子用龙虎山道门祖庭名义找来的道士们...
他们更是自成一派,终日沉浸在丹炉升腾的烟雾,和夜观星象的测算之中。
互相鄙视,互相隔离。
再加上玄松子那个家伙,指望他去统筹规划,去调解这些矛盾,去建立严谨的学术制度?
算了吧...几个月下来,这格物院简直成了一摊乱麻。
而且顾怀也因为实在太忙了,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接手。
此时正是课时,顾怀走到了最大的一间学舍门前,里面传来了有些嘈杂的议论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原本嘈杂的学舍,在看到顾怀那一袭白衣时,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然顾怀一直穿得很随意,但这几个月来,谁不知道这位偶尔来上课的年轻人,就是这座襄阳城、乃至整个荆襄九郡真正的主人?
“参见州牧大人。”
几十个人,乱糟糟地站了起来,行礼的姿势也五花八门。
士子们作揖,工匠们磕头,道士们打稽首。
站在讲台上,不知道在上什么课的玄松子也像模像样行礼,尴尬让开位置。
“都坐吧。”
顾怀没有在意这些虚礼,他径直走到了学舍的最前方,那里没有供奉孔孟的画像,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木板,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他毫无州牧威严地,站在这块黑木板前,手里拿起一根用石膏和滑石粉混合制成的白色粉笔,准备开始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