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来都有不同的解读,西晋郭象 ?的说法,是“大而暗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
意思是月亮虽然大,但隔得远,所以月光显得晦暗不明,而烛火虽然小,但隔得近,就亮如白昼,所以“月不胜火”。
苏东坡就不同意了,你的说法不对。
宋人最喜欢讲理,苏东坡的理是,“明于大者必晦于小”,月亮能够照天地之外,而不能亮毫厘之间,不是它不如蜡烛,而是功用不同,它们各有所宜,不能简单的类比强弱。
“诸位,我们读《庄子》,要把握好一个原则,为《庄子》作注的人不少,但那些古人的注,参杂了太多的杂质,咱们可以看,但不可以信,更不可以学。”
“像西晋的郭象,他注庄子,是用他郭象的庄子来注庄子的庄子,十句里头有五六句倒是他们那套清谈。唐代的成玄英疏庄,他又别有用心地给披上一层佛家的皮!”
“咱们要读《庄子》,最好的法子,是用庄子本人的想法来注庄子,庄子本人是什么想法呢?就在这“外物”篇,庄子自己就说出来了。”
刘文典上课,与章太炎又不一样。
章太炎上课慢条斯理,更加理性,一点一点的,掰扯得特别清楚。
刘文典就要感性多了,别看他声音微弱,却时不时的激情澎湃。
他们师生的风格,一个像是唐诗,一个像是宋词。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刘文典的声音骤然高了起来,背了一段古文,“对了,就是这一句,“得意而忘言”,要得意,得庄周之意……”
话说到一半,刘文典突然不动了。
他相貌其实挺端正的,可就是太瘦了,那副圆框眼镜与其说是鼻梁架住的,不如说是两头颧骨架住的。
现在他一发愣,两眼圆睁,眼珠子都快从眼镜后头飞出来了,不知道受了嘛刺激。
“叔雅,你这是?”
章太炎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自己给的压力太大,塌方了吧?
刘文典魂回三千里,脸上多了朝花夕拾的喜悦,“章师,这堂课我不讲了!”
章太炎面皮一紧,完了,这是真出事儿了!
“诸位,这堂“月固不胜火”讲的没意思,味同嚼蜡,我刚刚有了心得,将课调到今晚八点,课堂也不在这红楼,而是在民主广场,还请诸位踏月前来!”
刘文典将讲义一合,他上课烂尾,临时变卦,却没有丝毫愧色,反而很是自得,“章师,这堂课不行,但晚上的课,我一定青出于蓝!”
“好!”
章太炎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昨天晚上,我说你得了我五分的学问,现在看来,你得了我八分的学问,跟你大师兄黄侃差不多了!”
刘文典喜不自胜,这就多了三分了?
章太炎上台拍着他的肩膀,“多出来的这三分,是你也得上了神经病!你的病情还轻,只有三分,等你何时超过了五分,就真的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神经病是最让人头疼的。
比碰到一个神经病更让人头疼的,是碰到两个神经病。
碰到了这样一对神经病组合,袁凡也是醉了。
在北大食堂对付了一顿,袁凡没有在北大待着,而是去了外交部大楼。
顾维钧虽然入主内阁,但还是在这儿上班。
他也是倒霉催的,刚上位两个月,张老疙瘩就跳出来作妖。
现在大战在即,他也憔悴了,眼里都是血丝,咖啡一杯接着一杯,每喝一杯,眼里的血丝又多了一根。
见顾维钧这副模样,袁凡也没有多待,只跟他说了溥仪的买卖,又给了他一道符,又回了北大,等着刘文典的课。
“铛铛铛!”
钟声在校园敲响。
这会儿的北大,只有一口黑不溜秋的铁钟,声音有些闷,不像铜钟那般悠扬。
后世那口著名的校钟,现在还挂在颐和园,还没有被燕京大学买走。
钟声悠悠。
天空仿佛有天神在挥舞着画笔,将太阳涂去,将青白涂成蔚蓝,将蔚蓝涂成深蓝,将深蓝涂成暗黑。
最后,涂上一弯明月。
今晚的月亮,只剩下一道下弦,像是一个求索的问号。
民主广场,在红楼的北侧。
月亮不圆,但月色却分外的明亮,荡漾在广场上,如同裁下来一段星河。
广场上别无布置,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桌。
刘文典讲课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才是七点多,广场上便热闹了。
不只是北大的学生,还有其它学校的师生,也是闻讯赶了过来。
大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