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正坐在上首,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威严,冕旒的玉串垂在额前,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他指尖轻点着案上摊开的一卷书册——那是扶苏让人呈上来的兵法总纲抄本,书册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边角还贴著标注的签条。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过三人,沉声道:“坐。”
三人依礼谢过,在偏席上依次落座,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隗状率先躬身问道,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谨慎:“大王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嬴政放下手中书册,将王翦与扶苏的奏报,连同扶苏提出的政事方略提议,缓缓复述了一遍。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的诏书。
“太子昨日与王翦论兵,所归纳的兵家四势、八略、三十六计,连王翦都称是千古未有之创举。王翦征战半生,从不轻易夸人,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套兵法确实有过人之处。而太子又提议,仿照兵家八略,编撰一部《政事八略》,将朝廷各部与地方郡县的日常事务、处置章程尽数汇总,让新官有章可循,不必再靠摸索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审视和期许。
“你们三人,皆是朝中重臣,左相、右相、廷尉,掌中枢要务,对地方政务也知之甚深。此事,你们看如何?”
话音落下,偏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熏香袅袅升腾,铜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三位重臣都在心中掂量著这件事的分量,没有人急着开口。
右相王绾率先抚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苍老的手指在胡须上缓缓滑动。他掌管朝政多年,对地方政务的积弊知之甚深,常常为此忧心。
“大王,太子此议,实为利国利民的良策。如今关东有些郡县初设,地方官多是从底层擢拔,或是秦地旧吏调任。不少人对刑律、钱粮、祭祀、户籍诸事不甚熟悉,处置时常常错漏百出。有的县令连祭祀的规格都搞不清,有的县尉连户籍怎么登记都弄不明白。轻则延误政务,重则激起民怨。若真有这样一部《政事八略》,将各类事务的处置章程梳理明白,既能规范官吏行事,又能让地方政务清明有序,臣举双手赞同。
左相隗状也跟着点头,语气却带着几分审慎。他为官数十年,历经三朝,深知任何一件大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接过话头,缓缓道。
“臣亦认同太子之议,只是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繁难。朝廷九卿各掌一务,奉常掌祭祀礼仪、治粟内史掌钱粮调度、少府掌宫室营缮,各部事务繁杂,各郡县的情况更是千差万别——关中平原的县和巴蜀山区的县,面对的政务完全不同。若要汇总周全,需得各部专人梳理,耗时耗力,绝非一蹴而就之事。不能图快,不能图省事,要扎扎实实地做。”
廷尉李斯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躬身道,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当仁不让的气势。
“隗相所言极是。但臣以为,此事虽难,却非不可为。臣愿领此事!”
嬴政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李斯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怕担责任,这一点嬴政很欣赏。
李斯条理清晰地说道,目光扫过隗状和王绾,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深思熟虑过的方案。
“可由廷尉府先牵头,先整理刑律、录囚、断案相关的条目。刑律是地方政务中最容易出错的环节,一个案子判错了,就可能引发民变。廷尉府每年经手数百起郡县上报的疑难案件,对地方司法的问题最清楚。再由左右丞相府统筹其余各部事务,分门别类梳理。比如治粟内史的钱粮征收、仓储调度,奉常的祭祀规格、礼制流程,典客的诸侯朝聘、属国事务,甚至地方官的户籍核查、徭役征发、农桑劝课,皆可汇总成册。”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更加笃定。
“再附上不同情况的处置范例,让官吏一看便知如何处理。比如说,遇到旱灾,该怎么赈济?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需要哪些部门配合,有哪些注意事项——全部写清楚。待初稿完成,再呈请大王修订完善。此事由廷尉府与丞相府协同推进,各部抽调精干属吏参与,三个月内,定能拿出初稿。”
嬴政闻言,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李斯的方案,既有牵头部门,又有协同机制,还有明确的时间表,条条在理,句句可行。
“好!李斯有担当,隗状、王绾掌中枢,有你们三人牵头,孤放心。”
他看向三人,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便由李斯主其事,隗状、王绾协同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