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嬴政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听了一瞬,眼中的冷峻似乎被那稚嫩的声浪冲淡了几分。
扶苏走在父王身侧,抬手示意前方,声音温和而从容:“前面便是教育司。皆是六部子弟与老秦人子弟在此读书习字,算学律令,皆有教习。入学不问出身,不论贫富,只问资质。聪明好学的,便收;愚钝懒惰的,便退。这是儿臣定下的规矩。”
众人行至一处院落前,朱漆大门上悬著“教育司”的木匾,是李斯的手笔,笔画刚劲而秀美。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住屋和窗外探头探脑的孩童。院中种著几棵槐树,新叶初绽,嫩绿可人,树下摆放著整齐的书案,案上堆著竹简和笔墨。
近百名孩童正端坐诵读,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穿着统一的青色麻布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们手中捧著竹简,摇头晃脑地读著,神态专注而认真,有的眉头微蹙,有的嘴角微翘,有的读到得意处忍不住摇头晃脑。
见众人到来,孩童们纷纷停下,在教习的带领下起身行礼,稚声稚气道:“参见大王!参见殿下!参见诸公!”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关中口音,有的还带着奶气,但那份恭敬是真诚的,不是教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嬴政看着这群半大孩子,眼中露出几分柔和,那种柔和在他冷峻的脸上极为罕见。他抬手道:“免礼,继续读书便是。寡人只是来看看,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孩童们依言坐下,琅琅书声再次响起。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偷偷抬眼看向嬴政和扶苏,又赶紧低下头去,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张苍从堂中迎出来,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官袍,手中捧著一卷教材。他在教育司上花的心思最多,从教材编撰到课程设置到教习选拔,事事亲力亲为。今日大王和重臣们来视察,他特意换了新衣,但袖口还是沾着墨迹。
他上前为众人讲解,声音清朗而从容,带着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温和与笃定:“教育司中,皆是烈士、勇士、锐士的子嗣,或是各郡县送来的聪慧子弟。免费入学,包食宿,教习文字、算术、律令,农、工、兵之事也略有涉猎。入学第一年,只教识字和算术;第二年加律令;第三年加农、工、兵的基础知识。学制三年,成绩优异者,可留在六部见习,或推荐到郡县为吏。”
他引著众人走到一张书案前,拿起一本孩童的习字簿,双手呈给嬴政。嬴政接过来,翻开,上面字迹工整,虽尚显稚嫩,却一笔一画皆见用心。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从最简单的“人、手、口、刀、牛、羊”到“秦、法、律、令、仁、义、礼、智”,层层递进,循序渐进。
张苍指著簿上的字迹,声音中带着一种为师者的自豪:“这些孩子入学不过半载,已能认数百字,粗通算术,熟读秦律要义。聪明些的,已经能写简单的书信了。他们每日晨起诵读,上午习字,下午算学,傍晚温习,一日都不曾懈怠。教习们也很用心,常常陪读到天黑。”
隗状抚著长须,看着孩童们诵读的模样,微微颔首,苍老的眼中满是感慨。他在秦国为官数十年,见过三代秦王,见过无数公子王孙,但从未见过有人为战死将士的遗孤办这样的学堂。
“将士为国战死,子嗣能得太子庇护,免费读书习艺,此等恩德,足以收拢军心。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知道自己的孩子有人管、有书读、有前途,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只会更加拼命。”
王翦站在院中,看着那些诵读的孩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他想起了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那些和他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死了,留下了孩子。他一直觉得亏欠他们,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今日,扶苏替他做了。
他的眼中带着几分动容,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些孩子,皆是大秦的忠良之后。他们的父亲,有的是在长平之战中拼光了最后一口气,有的是在攻赵之战中倒在了邯郸城下,有的是在北疆戍边时被匈奴人砍去了头颅。教他们读书,便是教他们忠秦。日后入仕,定当为国尽忠,为太子效命。”
蒙武也道,方正的脸上带着欣慰:“军中将士见自己的孩子能在教育司读书,再无后顾之忧,上阵杀敌,只会更勇。末将回去就把这个消息传到军中,让将士们都知道,太子殿下惦记着他们的孩子。”
李斯则目光深邃,看着院中整齐的书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犀利,带着一种法家特有的敏锐和长远眼光。他没有停留在“收拢军心”的层面,而是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殿下此举,不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