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说完了,站起身来,将树杈递给章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试验田边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禾苗的沙沙声。
王翦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打破了沉默。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的老将,此刻眼中满是激动。
“好!好一个代田法!把畎亩法的好处全留着,还解决了地力耗竭的大问题!太子殿下,此法若推行开来,关中粮产必能再上一个台阶!粮草足,则军心稳,军心稳,则天下安!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敌人,是粮草接不上。有了这代田法,大秦的粮仓就满了,大秦的铁骑就能踏遍六国!”
蒙武也连连点头,方正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老臣附议!这代田法,看似耕稼小事,实则关乎国本!太子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臣在军中多年,深知粮草之重。十万大军,一日就要吃掉上千石粮食。关中粮产若能提高三成,大秦的军力就能再扩三成。”
隗状抚著长须,看向扶苏的目光满是赞许。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见过太多公子王孙,能入他眼的少之又少。但此刻,他眼中的赞许是真诚的。
“太子殿下以古法为基,推陈出新,既通农理,又懂民生,大秦有此储君,国之幸也!老臣在秦孝公时入仕,亲眼见证了商鞅变法使秦国富强的过程。今日见太子殿下推行代田法,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孝公和商鞅。”
王绾亦道,目光从泥地上的图样收回,落在扶苏身上,语气中带着一种文臣特有的庄重:“此法不仅利农,更能稳户籍、安黔首。农人亩产增加,赋税充足,地方便无动乱,此乃长治久安之根基。黔首吃饱了饭,就不会想着造反;有了余粮,就会珍惜眼前的安稳。代田法看似是农事,实则是安邦之策。”
李斯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田间长势喜人的禾苗,扫到泥地上清晰的图样,又看向身姿沉稳、言辞从容的扶苏。这个七岁的孩子,站在田间地头,用一根树杈和一块湿巾帕,把一套完整的农业耕作制度讲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每一个大臣都心悦诚服。这不是背书,是真懂。
李斯眼中的赞许更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殿下以农家之学为基,不困于旧法,因地制宜推陈出新,不仅通农事,更明治国之道。农为邦本,本固则邦宁,殿下此举,是为大秦筑牢万世之基。臣在荀子门下求学时,老师常说‘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殿下今日所行,便是‘行之’的境界。”
嬴政一路听着,始终未多言语。他只是沿着田埂缓缓行走,从这块田走到那块田,蹲下身看看禾苗的长势,又站起来看看木牌上的数据。他的目光从齐整的田垄扫过,从公叔田满是泥巴的裤腿扫过,从农部子弟们晒得黝黑的脸庞扫过,从五位大臣心悦诚服的表情上扫过。
他看着田垄间齐整的禾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在向他点头致意;看着木牌上一笔一画记录的详实数据,每一个数字都是农部子弟日复一日的心血;看着眼前一众大臣发自内心的认可模样,他知道,扶苏用这百亩试验田,不仅种出了粮食,更种出了朝堂上下对太子的信任。
嬴政原本肃穆的面容渐渐缓和,眉眼间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从心底迸出来的。
“以农固本,以法固国,以兵固疆。扶苏,你这一步,走得很稳。”
一句夸赞,胜过千言万语。
扶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深深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谦逊:“此非孤一人之功,乃是公叔先生、许子与农部子弟日夜劳作、反复试验所得。孤不过略加指点,指明方向罢了。”
公叔田站在一旁,听到太子殿下的话,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他在田间地头跑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在秦王和朝堂重臣面前,展示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庄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阳光洒在百亩试验田上,禾苗泛著金辉,风过处,绿浪起伏,带着新生的希望。
扶苏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绿浪,嘴角微微翘起。他想起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地,石头多、杂草深,农部子弟们光清理就用了两个月。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大秦农桑振兴的起点。
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出了东宫,春末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青石路面上斑驳错落。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将檐角铜铃的余韵送得很远。扶苏走在嬴政身侧,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一路引著众人,朝着上林苑深处的试验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