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工坊里仍在叮叮作响的铁器，目光深远而沉静。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赵高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忽然，他转首看向扶苏，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帝王对储君的谆谆告诫。
“扶苏，你应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扶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拱手，神色恭敬而郑重：“儿臣谨听父王教诲。”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扶苏脸上，直指核心。
“这曲辕犁、筒车，皆是利国利民的重器。”他的目光扫过工坊与试验田，声音沉稳而犀利，“日后要推广天下，你可有章程？是朝廷统一打造，免费分予黔首，还是作价售卖，由农户自行购置？”
一旁侍立的公叔田、章邯等人瞬间屏息。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但一直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农具推广事关天下农桑，牵一发动全身，一步错便可能好事变坏事。免费分发，国库承受不起；作价售卖，黔首买不起。两头都是死胡同。所有人都凝神等著扶苏的答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扶苏抬眸，神色早已笃定，显然深思熟虑许久。这个问题，他从曲辕犁第一次试验成功时就开始想了，反复推演，反复权衡，否掉了七八个方案，才最终定下这个答案。
“回父王，儿臣以为，此二法皆不可取。”
嬴政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细细道来。”
扶苏不慌不忙，先分析第一种方案的弊端。
“若全由朝廷出资打造、免费分发，天下郡县广袤，黔首亿万，所需铁器、木料、人工不计其数。少府寺的库房再丰盈，也难以长久支撑。关中四十一县或许勉强能应付，但关中之外那么多郡县，每个县都需要成百上千架农具，加起来就是天文数字。时日一久，必成朝廷重负，不但农事难兴，反而会拖垮国库。”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
“可若是作价售卖，寻常黔首终年耕作，勉强果腹，家中余粮尚且不多，更无多余钱财购置这般精良农具。一架曲辕犁，铁料、木料、工匠人工加起来，成本不低，定价低了朝廷亏本，定价高了黔首买不起。最终只会让好物束之高阁，难入寻常农户之家。”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扶苏的分析，和他心中所想完全一致。免费分发和作价售卖，各有利弊，而且弊端都很明显。他在问扶苏之前，自己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
扶苏话锋一转，目光清亮，声音中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
“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管子》——这是齐国管仲的著作，讲的是治国理财之道。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且说说，此策如何用在农具推广上？”
扶苏微微躬身，引经据典，娓娓道来。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管子》有言：‘若岁凶旱水泆，民失本，则修宫室台榭，以前无狗后无彘者为庸。故修宫室台榭，非丽其乐也，以平国策也。’意思是遇上灾年，百姓流离失所，便大兴土木，雇佣贫苦黔首做工，以有偿劳作代替直接赈灾。如此一来，君主得宫室台榭，百姓得活命之机，两全其美。”
他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语气愈发坚定。
“儿臣所想的办法，核心与此相通——不是直接给，不是直接卖，而是让黔首用自己的劳动来换取。朝廷不白给，黔首不白拿，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嬴政的指尖轻轻叩击著腰间的佩剑，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扶苏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具体如何操作？”嬴政追问。
扶苏伸出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地展开。
“首先，曲辕犁、筒车制成后，由朝廷设立官坊统一打造，明码定价对外售卖。家境殷实、能买得起的黔首，可直接购置。国库也能借此获得一笔稳定的财政收入，反哺农具制造，形成良性循环。”
“那买不起的黔首呢？”嬴政问。
扶苏从容答道，这正是他方案的核心所在。
“至于暂时买不起的黔首，便以劳换器。凡需新农具者，可向当地官府申请，以劳作抵偿农具价款——或是为朝廷开垦荒地，或是修筑道路、挖掘疏通河道，或是修缮沟渠、整治水利。按农具价值折算劳役时日，比如，开垦十亩荒地，便可换一架曲辕犁；疏通三里河道，便可换一架筒车。劳役期满，农具便归其家所有，当然黔首之间也可以互相合作，共同换取，以便减轻负担。”
风吹过渠水，泛起粼粼波光，扶苏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