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礼的余烟还在英灵殿上空萦绕,章台宫内的授勋大典已经拉开了帷幕。
章台宫是咸阳宫中规模最大的殿宇,平日里是嬴政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殿宇高阔,气势恢宏,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列席。今日,殿内布置一新,玄色的帷幔从高高的穹顶垂落,殿柱上缠绕着黑色的绸带,青铜鼎彝中燃著檀香,青烟袅袅,与英灵殿的香烟遥相呼应。
嬴政与扶苏身着玄色冕服,端坐在高台御座之上,二人面容冷峻肃穆,目光沉静地注视著阶下。
阶下,隗状、王绾、王翦、蒙武、李斯等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文官在右,武将在左,衣袂翻飞间,尽是大秦朝堂的威严气象。每一个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腰间佩玉,头戴冠冕,神情庄重,鸦雀无声。
奉常立于高台一侧,手持礼器,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声音洪亮而沉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召——大秦有功将士入宫!”
一声声传呼,顺着台阶层层递出,从高台到殿中,从殿中到殿门,从殿门到广场,响彻章台宫外的天地。殿外的侍卫接力传呼,声音一波一波地传出去,像潮水一样涌向远方。
殿门缓缓打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殿内的青砖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芒。
大秦有功将士们,迈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踏入从未来过的章台宫。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进过这座宫殿。章台宫是秦王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是咸阳宫中最庄严肃穆的殿宇,寻常人根本没有资格踏入。但今天,他们来了,穿着干净的衣裳,胸前佩戴着刚刚颁发的勋章,昂首挺胸,一步一步地走进这座他们从未想过能进入的宫殿。
仔细瞧过去,约莫半数将士皆身有残缺。有人少了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晃荡,但他走得比任何人都稳,腰板挺得比任何人都直;有人断了一条腿,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却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拐杖点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更有甚者,同时失了胳膊与腿,被同袍搀扶著,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还有缺了耳朵的,瞎了一只眼的,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那些伤疤有的从额头斜劈到下颌,有的烧伤了半张脸,有的在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们个个脊梁挺直,如同一尊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那气势,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无数场厮杀中磨砺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融在血液里的。
哪怕他们早已换了干净的衣裳,那深入骨髓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萦绕周身。那味道不浓,但很清晰,像铁锈,像硝烟,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战场的气息。
御座之上,嬴政与扶苏,连同阶下文武百官,望着这些将士,心中皆生出同一个结论:这是一群百战余生的杀戮者,是大秦最锋利的矛,是六国最恐惧的魂。
大秦军功爵制之下,这些人手中,少则十余颗人头,多则近半百之数。每一枚勋章,都染著敌人的血,刻着自己的伤。他们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是战争把他们变成了这样。他们本可以是农夫、是工匠、是小贩、是普普通通的老秦人。但战争把他们从田间地头拉到了战场上,把他们从普通人变成了杀戮者。他们失去的不仅是胳膊、腿、眼睛、耳朵,还有无数个同袍的命,还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奉常开始唱名授勋。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对应的将士便出列,走到高台前,单膝跪下。嬴政从御座上起身,亲自将勋章佩戴在他们胸前,扶苏紧随其后,将诏书和赏赐的清单交到他们手中。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空荡荡的一只袖管在身侧晃荡。他走上前的步伐很稳,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他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单膝跪下,右拳抵在胸前,声音洪亮。
嬴政将勋章别在他的胸前,扶苏将诏书递给他。安接过诏书,抬起头,看着嬴政,又看了看扶苏,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谢大王恩。”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瘸腿的,有瞎眼的,有浑身伤疤的。每一个人上台,嬴政都亲自授勋,扶苏都亲自递上诏书。没有敷衍,没有走过场,每一个都认认真真,每一个都郑重其事。
受勋之后,众人谢恩完毕。殿内安静了片刻,奉常再次高声宣唱:
“召——大秦阵亡将士家属入宫!”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数十名从各郡县选出的将士家属,在内侍的引领下,低着头,垂着手,缓缓走到台阶之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那些将士一样,从来没有进过章台宫。他们的脚步比将士们更慢,更犹豫,更小心翼翼。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叟,佝偻著背,步履蹒跚,被内侍搀扶著才能站稳;有眼含热泪的妇人,手中攥著一方帕子,不停地擦拭着眼角;有攥著母亲衣角的孩童,睁著黑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