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吃得消。孤心里有数。”
章邯张了张嘴,想再劝,又咽了回去。
公叔田的农部拟定了示范田的耕植方案。选种、育种、施肥、轮作、病虫害防治——每一条都有详细的操作规程。他汇报时,扶苏正在复习《审时》篇。听完方案,扶苏问了好几个技术细节——种子怎么选、肥施多少、轮作间隔几年——公叔田一一作答,答完后忍不住感叹:“殿下问的问题,越来越深了。”
郑国的工部勘定了示范田周边的水利沟渠。他带着工匠在关中跑了好几天,画了一幅详细的水系图。汇报时,扶苏正在看《备水》篇。听完汇报,扶苏把水系图仔细看了一遍,指著几处标注问:“这几处的水渠,修好之后能浇多少地?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材料?”郑国一一作答,答完后心中暗暗佩服——太子殿下不懂水利,但问的问题全在点子上。
张苍的礼部校计籍账册,准备示范田的物资统计和成本核算。他汇报时,扶苏正在看《节用》篇。听完汇报,扶苏对账册的格式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分类更细、条目更清、便于核对。张苍一一记下,心中暗暗称奇——太子殿下没学过账目,但提出的改进意见条条合理。
蒙恬的刑部选卒备械,组建督察司的人马。他汇报时,扶苏正在看《备城门》中的器械图。听完汇报,扶苏问了督察司的人员构成和训练计划,点了点头:“督察司的人,要选最正直、最不怕得罪人的。刑部是六部的牙齿,牙齿不能软。”蒙恬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明白。”
六部事务有条不紊推进,扶苏的课业也一日未曾落下。章邯每日记录东宫事务,见太子殿下六岁身躯承载如此繁重的课业与政务,心中既敬佩又担忧。他数次劝扶苏歇息,都被扶苏温言回绝。
“章邯,”扶苏说,“孤现在不累。等累了,自然会歇。”
章邯知道劝不动,只好在饮食和作息上多加用心,确保太子殿下的身体不出问题。
每一日课业毕,扶苏伏案整理竹简。案上都会新堆十几卷竹简——农家的节气图、土壤谱、水利册、耕作法,墨家的力学图、器械录、守城篇、兼爱章。他把农家和墨家的所学分门别类归置整齐,又在一卷新竹简上写下总结。
章邯端来一盏温汤,放在案上,见扶苏神色清朗毫无倦意,不由叹道:“殿下过目成诵,又这般勤勉,换作旁人三五年之功,殿下怕是一年便能尽通。”
扶苏放下笔,接过温汤饮了一口,望着案上《上农》与《墨经》的简册,眼中笃定:“孤算过。农家节气、地利、水利、增产诸项,循此书目循序渐进,半年可通其要,墨家力学、器械、思想三层次第研习,半年可通其理,如此一年之后,孤便不是纸上谈兵了。”
章邯看着扶苏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六岁的孩子,说自己“一年之后便不是纸上谈兵”——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大话;从太子殿下嘴里说出来,是承诺。
扶苏将整理好的竹简一卷一卷码好,拿起那卷总结,又看了一遍。
农家——上农、任地、辨土、审时四篇为纲,神农、野老为翼,节气、地利、水利、增产为目,纲举目张。
墨家——墨经力学为体,备城门器械为用,兼爱、非攻、节用为思,体用兼备,思行合一。
窗外暮色四合,星子渐次亮起。咸阳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像大地上的星河。
扶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渐深的夜色。旬日之间,他走过了农家千年的积累,走过了墨家百代的传承。那些文字、那些图样、那些原理、那些思想,一点一点地装进他的脑子里,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过目不忘是天赐的,他感谢这份天赋。但他更感谢的,是那些愿意教他的人——公叔田把三十年田间地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讲给他听,唐铎把墨家几代人的心血倾囊相授。没有他们,他再聪明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而六部的那几位主事——蔡泽、章邯、公叔田、郑国、张苍、蒙恬——他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尽心竭力,把示范田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有他们在,扶苏才能安心读书,不用担心六部的事务会乱。
扶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章邯还在案前整理笔记,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
“章邯。”
“属下在。”
“你把明日公叔先生要讲的讲找出来,我再提前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明天好问。”
“诺。”
扶苏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汉灿烂。咸阳宫灯火点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火。而他自己,也不过是这万千星火中的一点。
但这一点星火,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