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铎指著竹简上的一行字:“‘衡木,加重于其一旁,必捶。权、重相若也相衡,则本短标长。’这句话讲的是杠杆——支点不在中间时,短的一边加很小的力,就能抬起长的一边很重的物体。”
扶苏想起上次唐铎演示的杠杆,点了点头:“本短标长,力省而功不省。”
唐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扶苏能用四个字概括杠杆原理的核心。“本短标长”——力臂短、重臂长,省力不省功。这个总结,比《墨经》原文还要精炼。
“殿下说得对。”唐铎继续往下讲,“‘挈与收反’——提和收是相反的力。提重物向上省力,收绳索向下费力。这个道理用在滑轮组上,可以省几倍、十几倍的力。
扶苏一边听一边在竹简上画图。他把杠杆、滑轮、轮轴的原理用图形画出来,标注了力的方向、作用点、省力比例。唐铎凑过来看,越看越心惊——太子殿下画的图,比他讲的还要清晰。
器械则研读《备城门》诸篇。
唐铎带来的竹简堆了半张案几,《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备突》《备穴》——一篇一篇,讲的全是怎么守城、怎么造器械、怎么防攻城。
“殿下请看,这是连弩车的机关图。”唐铎展开一卷图册,上面画著一辆战车,车上架著一具巨大的弩机,可以连发数箭,“连弩车的核心是弩臂和箭匣。弩臂提供动力,箭匣储存箭矢。一扣扳机,一箭射出,箭匣里的下一箭自动上膛。”
扶苏看着那张图,眼睛亮了一下。连弩的自动上膛原理,用到播种机上呢?一推播种机,种子自动落下,下一颗种子自动到位——这不就是人力播种机吗?
“先生,”扶苏指著图中的箭匣,“这个自动上膛的原理,能不能用到播种上?做一个播种的器具,里面装上种子,往前推的时候,种子一颗一颗自动落到土里。”
唐铎愣住了。
他研究《备城门》几十年,想的都是怎么守城、怎么杀敌。连弩车的自动上膛原理,他从未想过用在播种上。扶苏这一问,像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殿下臣从未想过。”唐铎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殿下说的,可行。弩臂提供动力,箭匣储存箭矢——换成播种器具,轮子转动提供动力,种匣储存种子,种子一颗一颗落下。道理是一样的。”
扶苏微微一笑:“那先生回去试试。试成了,黔首播种就不用弯腰一颗一颗点了。”
唐铎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播种器”三个字记在了竹简上。
除了力学和器械,唐铎也会讲《兼爱》《非攻》《节用》的核心思想。扶苏听得很认真,时有取舍。兼爱不分亲疏,不符合人性,他存而不论;非攻不分正义与不正义,太绝对,他也存而不论。但爱民、节用、重匠的思想,他全盘吸收。
“先生,《节用》篇说‘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鞄、匋、冶、梓,使各从事其所能’。”扶苏指著竹简上的文字,“这句话孤很认同。工匠是国家的重要力量,不能轻视。农具改良、器械制造,都离不开工匠。墨家重匠的传统,要传下去。”
唐铎听了,心中感慨万千。墨家在秦国虽然不算显赫,但历代墨者都在默默做事——修城、造械、守边。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墨家“重匠”的意义,更没有人像扶苏这样,把工匠的地位提到如此高度。
“殿下,”唐铎的声音有些发紧,“墨家在秦国几代人,从未遇到像殿下这样懂得墨家的人。”
扶苏摇了摇头:“不是孤懂得墨家,是墨家的东西有用。有用的东西,孤就学,就推广。”
六部主事时常入宫禀报司务进展,扶苏一边听课一边听政,两头皆不耽误。
蔡泽将吏部的考课制度定了下来。考核司定了考核标准和流程,荐才司开始从各郡县物色人才,名录司创建了六部属员的档案框架。他拿着竹简来禀报时,扶苏正在看公叔田带来的土样。听完汇报,扶苏放下陶罐,仔细看了一遍考课制度,点了点头:“刚成君辛苦了。考课的标准要严,不能走过场。荐才司找人的时候,不要只盯着咸阳,要到郡县去,到乡里去,到田间地头去找。”
蔡泽领命而去。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案上那堆土样和节气图,心中暗暗感叹——太子殿下一边学农事,一边管六部,精力之旺盛,思路之清晰,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章邯的户部也在推进。统筹司编制了第一年的预算草案,尚食司开始筹备粮食储备,尚衣司联系了少府寺的布帛供应。他汇报时,扶苏正在画播种器的草图。听完汇报,扶苏放下笔,将预算草案仔细看了一遍,勾出了几处需要调整的数字,又问了几个关于钱粮调拨的问题。章邯一一作答,答完后忍不住劝了一句:“殿下,您每日课业这么重,还要处理六部的事,身体吃得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