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轮轴的直径比、摩擦力、材料选择——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
唐铎越讲越兴奋。他在墨门几十年,教过不少徒弟,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扶苏这样一点就透的学生。不,不是一点就透——是他还没点,扶苏就已经透了。有些问题他还没讲到,扶苏就已经想到了,而且想得比他更深、更远。
“殿下天授聪慧!”唐铎忍不住脱口而出。
扶苏摇了摇头:“不是天授,是先生教得好。孤只是喜欢琢磨,先生讲了原理,孤就想着这些东西能用在什么地方。”
唐铎看着扶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在秦国墨门中见过不少贵族子弟,那些人学墨家,要么是为了装点门面,要么是为了学守城术博取功名。像扶苏这样,真心实意地想用墨家的技术去改善黔首生活的,他从未见过。
“殿下,”唐铎的声音郑重了许多,“臣在墨门几十年,教过很多学生。殿下的资质,是臣见过最好的。不是因为殿下聪明,是因为殿下的心正——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黔首。”
扶苏低下头,谦虚地说:“先生过奖了。孤只是觉得,这些技术不用来造福百姓,太可惜了。”
日暮时分,一天的课程才结束。
公叔田讲了整整一上午的节气与农事,唐铎讲了一下午的杠杆、滑轮、轮轴。扶苏的脑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依然明亮。
扶苏走到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今日所学要点:
农家——节气与时令,倒春寒补救之法,粟麦豆轮作,泽卤地改良。
墨家——杠杆、滑轮、轮轴原理,提水装置设想,水力磨坊构想。
末了,他又添上一行字:农为立国之本,工为强国之器,二者并举,天下可安。
放下笔,扶苏望向窗外。夜色渐浓,星辰初现,咸阳宫灯火点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火。他想起今日公叔田讲的节气,想起唐铎演示的杠杆,想起那些他问出口的、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窗外的夜风轻拂,吹动案上的竹简沙沙作响。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仿佛带着咸阳城外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前世爷爷教他认庄稼时说过的话:“土地不骗人。你下多少力气,它就还你多少收成。”爷爷是个老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他不懂什么节气、地利、水利,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地,什么时候该收麦。
扶苏忽然很想念爷爷。但他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他回不去了。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不是林承宗了,他是扶苏,是秦国的太子。他的脚下,是关中平原上千万亩的土地。那些土地上,有千千万万个像爷爷一样的老秦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
他要为他们做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