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嬴政说,“你要的这三样,寡人都给你。”
扶苏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谢父王。”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拿起那卷《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又看了一遍,放下,看着扶苏。
“你这一趟走下来,除了这些记录,还有什么收获?”
扶苏想了想,答道:“儿臣最大的收获,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嬴政微微挑眉。
“出发之前,儿臣读过很多书,以为自己知道天下事。走出去之后才发现,书上的字和现实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儿臣知道黔首苦,但不知道苦到什么程度;知道赋税重,但不知道赋税是怎么收上去、又怎么花掉的。”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儿臣想一件一件地弄清楚。”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即位时,也以为自己知道天下事。后来才发现,坐在咸阳宫的御座上看到的天下,和在邯郸的街头巷尾看到的天下,不是同一个天下。
而扶苏六岁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嬴政看着扶苏脸上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孩子,是他最大的骄傲。
“扶苏。”嬴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儿臣在。”
“寡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邯郸东躲西藏。那时候寡人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你已经在想怎么让天下人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
“寡人没有选错人。”
扶苏低下头,鼻子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嬴政不是一个轻易说这种话的人。这一句“没有选错人”,比任何奖赏都重。
父子二人又谈了很久。扶苏详细讲述了七个月来的见闻和思考,嬴政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从衣讲到食,从食讲到住,从住讲到行,从行讲到田、赋、役、病、老、幼。每一个话题,扶苏都有记录,有思考,有初步的设想。
嬴政听着,心中越来越满意。
扶苏的设想,有些很幼稚——比如他提出“能不能让每户黔首都养两只鸡”,嬴政听了差点笑出来。六岁的孩子,以为养鸡是很容易的事。但嬴政没有笑他,因为扶苏说完之后自己就意识到了问题:“不对,鸡也要吃粮食。粮食不够,养不活。”
他能在说出一个想法之后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且自己修正。这种自我纠错的能力,比想法本身重要得多。
有些设想则让嬴政眼前一亮——比如扶苏提出“能不能改良农具,让同样的力气翻更多的地”。他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在巡视中亲眼看到黔首用简陋的木犁翻地,费力又低产。他让章邯画了图,记下了改进的思路——把木犁的犁铧换成铁的,把直辕改成曲辕,调整犁壁的角度。
嬴政看到那张图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因为图有多精妙而沉默——那图还很粗糙,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他是因为扶苏做这件事的方式而沉默。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到问题,记录问题,思考解决方案,画出图纸,然后带着图纸来向他请教。
这不是一个孩子在玩“过家家”。这是一个储君在做他该做的事。
“这图,寡人让人拿去给少府寺的工匠看看。”嬴政将图收好,“若能做成,先在宫里试验。”
“谢父王。”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
夜深了。嬴政看了看漏刻,站起身来。
“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歇著,明天开始,把你这七个月的见闻,还有收获,从头到尾给寡人讲一遍。不要着急,慢慢讲,讲细一点。”
“诺。”
扶苏站起身来,向嬴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扶苏回到偏殿,章邯正在整理竹简。看到扶苏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大王怎么说?”
扶苏在矮几前坐下,拿起那卷《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他写下了四个字:
十年为期。
“父王同意了。”扶苏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光,“章邯,我们要开始忙了。”
章邯单膝跪下,抱拳道:“属下愿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扶苏伸手扶起他,笑了笑:“不用赴汤蹈火。先把这三十卷竹简整理好,然后去找人——找懂农事的、懂水利的、懂工匠的、懂医理的。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谈。合适的,留下来;不合适的,再找。”
“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咸阳宫的屋脊上,像一面银色的盾牌。
扶苏望着那轮明月,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