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快步上前,伸手扶住陈衍的手臂,语气温和但坚定:“陈县令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
陈衍抬起头,看到扶苏身上穿的粗布衣裳和脚上的草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掩去了。他站起身来,属吏和乡老也纷纷起身。
扶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长陵乡乡老身上。
“这位就是长陵乡的乡老?”
乡老连忙又躬身行礼:“老朽正是。太子殿下万安。”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客套,直接问道:“安,家在何处?带孤前去。”
陈衍微微一怔。扶苏说的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安”,长平之战的老兵,失去一臂,独居。他没想到太子殿下连县衙的门都不进,直接就要去看人。
“殿下,”陈衍小心翼翼地说,“臣已在县衙备了茶水,殿下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必。”扶苏摆了摆手,“孤是来慰问老秦人的,不是来喝茶的。带路。”
陈衍不敢再多说,连忙在前面引路。阎乐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扶苏身上,那双精瘦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神色。
从县衙出来,沿着一条黄土路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长陵乡。
长陵乡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关中平原上,住屋大多是黄土夯成的,屋顶铺着茅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看到县衙的人来了,连忙站起身来,好奇地张望。
乡老走到一间低矮的土房前,抬手拍了拍那扇歪斜的木门。
“安!开门!太子殿下来看你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
安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垂在身侧。右手里拄著一根木棍,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只剩半截。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门外的人。
门外站了十几个人——有他熟悉的乡老,有穿着官袍的县令和县尉,有穿着铠甲的士兵,还有一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脚踩草鞋的小娃娃。
安的目光在那个小娃娃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看到了小娃娃身后那些人的姿态——县令站在侧后方,微微躬著身;县尉垂手而立,目光恭敬;那些穿铠甲的士兵,排列整齐,护卫在四周。
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大王下旨册立五岁的长子扶苏为太子。消息传到了长陵乡,乡里的人都在议论——“五岁的太子,能做什么?”“大王为什么要立一个五岁的孩子当太子?”
安当时听了,没有多想。他觉得太子是咸阳宫里的人,和他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在,太子站在了他家门口。
安慌忙上前见礼:“安,叩见太子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小,很软,但扶得很稳。
“长者不必多礼。”
扶苏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郑重。
“长者为秦征战多年,虽未获爵位,但也于秦有功。今日孤代父王来看望长者,长者不必施礼。”
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孩子的眼睛沉静如水,清澈见底,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没有施舍般的怜悯,只有一种真诚的、认真的关切。
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长平之战中失去了一条手臂,带着一身伤疤回到家乡,种了几亩薄田,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朝廷有抚恤,但层层克扣下来,到他手里的,只够勉强糊口。没有人问过他“你过得好不好”,没有人记得他为秦国流过血。
但现在,太子的来了。太子说“长者为秦征战多年,虽未获爵位,但也于秦有功”。
安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了看乡老,乡老的视线投向县令陈衍。陈衍无奈地笑了笑,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子殿下让你不必多礼,那就不用再施礼了。”
安这才站起身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扶苏看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那扇歪斜的木门:“长者,孤是否可以进去坐坐?”
安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让开门口,连声道:“请进!请进!殿下请进!”
扶苏弯腰走进那间低矮的土房。
屋里很小,只有一间堂屋和一间里屋。堂屋里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两只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