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商君的手稿?”
扶苏点了点头:“是商君《更法》篇的抄本,据说是商君亲笔所书,后来被门人抄录传世。少府寺从库房中找到了这个抄本,虽然不是真迹,但抄于商君去世后不久,极为珍贵。”
李斯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双手捧著那卷竹简,小心翼翼地翻看,目光如饥似渴地扫过每一个字。商鞅是他最崇敬的法家先贤,他的很多思想都源自商鞅。此刻捧在手中的,竟然是商鞅《更法》篇的早期抄本——这对一个法家学者来说,比什么礼物都贵重。
“臣臣何德何能,受此大礼。”李斯的声音有些发颤。
扶苏看着他,语气平静:“客卿不必过谦。客卿为秦国谋划多年,功劳卓著。这些手稿放在库房里,不过是几卷旧竹简;到了客卿手中,才能真正发挥它们的价值。”
李斯抬起头,看着扶苏,目光里多了一种此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感激——感激太浅了。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感,像一个孤独的行者在荒原上忽然看到了同路人的足迹。
“太子殿下,”李斯放下竹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多了一丝郑重,“臣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客卿请说。”
“太子殿下送臣法家先贤手稿,是否意味着——太子殿下倾向于法家?”
扶苏看着李斯,微微一笑。
“客卿误会了。扶苏送客卿法家手稿,不是因为扶苏倾向于法家,而是因为扶苏知道客卿倾向于法家。”
李斯微微一怔。
扶苏继续说:“礼物之所以是礼物,不是因为送的人喜欢,而是因为收的人喜欢。扶苏送客卿法家手稿,是因为扶苏尊重客卿的学问,尊重客卿的主张。至于扶苏自己倾向于哪一家——那是另一回事。”
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真诚的欣赏,两人一时相谈甚欢。
及至中午,李斯亲自将扶苏送到门口,同时不时赞叹,扶苏必是未来大秦支柱。
下午时候,扶苏又带着礼物拜访了王翦。两人在正堂落座,王翦的正堂布置得极为简素,没有字画,没有古董,只有一张案、几把椅、墙上挂著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著六国的疆域和秦军的驻防位置,密密麻麻,勾勾画画,一看就是被反复研究过的。
章邯将锦盒呈上,打开。里面是几卷竹简,装裱精美,保存完好。
王翦拿起一卷,展开,目光落上去,手猛地一抖。
“这是孙武的手稿?”
扶苏点了点头:“是《孙子兵法》的早期抄本,据说是孙武亲授弟子,弟子传抄流传下来的。少府寺的库房中找到了这个抄本,虽然不是真迹,但极为珍贵。”
王翦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是武将,读书不多,但《孙子兵法》是他翻来覆去读了一辈子的书。此刻捧在手中的,竟然是《孙子兵法》的早期抄本——这对一个武将来说,比什么金银财宝都贵重。
王翦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那双五岁的眼睛,沉静如水,清澈见底,但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东西。
王翦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这个太子,不一样。
又次日上午,扶苏的马车停在了蒙武的府门前。
蒙武的府邸在咸阳城东北,靠近蒙氏一族的聚居地。蒙氏是秦国最显赫的将门之一,蒙骜、蒙武、蒙恬、蒙毅——三代人,撑起了秦国军中的半壁江山。
蒙武比王翦年轻一些,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种武将特有的英气。他亲自到府门口迎接,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
扶苏从马车上下来,同样从容地回礼。章邯跟在身后,手中捧著竹筒——与前一日送给王翦的类似,但里面装的是司马穰苴的《司马法》抄本。
扶苏依旧与蒙武在府中畅谈了一上午,同样蒙武也对扶苏赞不绝口。
离开蒙武府邸时,已是午后。
扶苏上了车驾,没有回偏殿,而是吩咐章邯:“回宫,去华阳太后的寝殿。”
章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诺。
车驾调转方向,朝宫城驶去。
华阳太后的寝宫在咸阳宫的西侧,是一处幽静而华丽的院落。太后年近六旬,身体不太好,平日里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在寝宫中休养。
扶苏在寝宫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寝宫内焚著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华阳太后半靠在榻上,身上盖著一条锦被,面容苍老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扶苏来了?来,到祖母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