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竹简上:
“臣是武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臣只说一件事——扶苏公子的母亲是郑国人。郑国势弱,在朝堂上没有根基。这意味着扶苏公子如果成为太子,他不会成为任何外戚势力的傀儡。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尉缭继续说:“宣太后之事,臣虽未亲历,但臣读过史。楚系坐大,秦国朝堂几乎成了楚人的天下。若不是昭襄王雄才大略,秦国险些被外戚架空。如今华阳夫人虽无宣太后之权势,但楚系势力仍在。若让有楚系背景的公子成为太子,谁能保证百年之后,秦国不会再现宣太后之局?”
这话说得极重,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尉缭说的是事实。宣太后主政四十年的教训,秦国人没有忘记。
“臣支持立扶苏公子为太子。”尉缭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副老农模样。
嬴政最后看向李斯。
李斯一直在等。他知道嬴政最后才会问他,因为他的意见最重要——不是因为他的官位最高,而是因为他是嬴政最信任的谋臣。
“大王,”李斯开口,声音从容,“臣想问一个问题。”
“说。”
“大王是已经决定了,还是想听听臣等的意见再做决定?”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如果嬴政已经决定了,那李斯的回答就是“如何做”;如果嬴政还在犹豫,那李斯的回答就是“做不做”。
嬴政看着李斯,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寡人已经决定了。”
五个字,干脆利落。
李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他似乎早就知道嬴政会这么说。
“既然如此,臣只说一件事——大王决定立扶苏公子为太子,这件事本身,臣以为没有任何问题。扶苏公子聪慧过人,根骨奇佳,是大王最合适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大王需要想清楚,这件事一旦宣布,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朝堂上的反对之声,宗室中的不满情绪,后宫中的明争暗斗,各方势力的暗中串联——这些都需要大王一一应对。”
“臣不是说要放弃,而是说要准备。准备好了,册立太子就是水到渠成;准备不好,就会变成一场朝堂上的混战。”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斯说的对。他需要准备。需要扫清障碍,需要说服反对者,需要压制不安分的人,需要让立扶苏为太子这件事,变成一件没有人敢公开反对的事。
“诸位说的,寡人都记下了。”嬴政站起身来,“今日到此为止。”
四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走出殿门时,李斯和尉缭走在最后面。尉缭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李斯客卿,你觉得大王为何如此着急?”
李斯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大王不觉得着急。大王只是觉得——该定了。”
尉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廊道的岔路口分开,各自消失在咸阳宫层层叠叠的殿宇之间。
偏殿内,扶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正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韩非子》。这是他最近在读的书——韩非的文章犀利深刻,对人性、权力、法制的剖析入木三分,很多观点让他这个穿越者都感到震撼。
“明主之道,使智者尽其虑”他轻声念著,手指在竹简上慢慢移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扶苏以为是嬴政来了,连忙放下竹简准备行礼。但进来的不是嬴政,是乳母。
“公子,”乳母端著一碗热汤,放在矮几上,“大王让人传话来,说今日政务繁忙,不过来教课了。让公子自己读书,早些歇息。”
扶苏点了点头,端起热汤慢慢喝了一口。
嬴政很少取消教课。一年多了,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因为西北边境的军报,第二次是因为吕不韦的门客闹出了什么事。
这是第三次。
扶苏放下汤碗,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咸阳宫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漂浮在黑暗中的萤火。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需要继续读书,继续思考,继续准备。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需要站在嬴政的身边。
不是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而是作为一个值得托付的继承人。
窗外,夜风忽紧,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咸阳宫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