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自嘲意味的笑。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扶苏看着嬴政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触动了什么——嬴政自己,将来也会是写史书的人。或者说,他正在成为写史书的人。
“父王,”扶苏轻声说,“儿臣说这些,不是想说德行不重要。德行非常重要,儿臣也相信父王是一个有德的君主。儿臣想说的是——不要把‘德’当成工具,也不要把‘力’当成目的。”
“力是手段,德是方向。有力无德,是暴政;有德无力,是空谈。两者兼备,才能让天下安定,让黔首过上好日子。”
嬴政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彩”,也没有说“好”,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那种若有所思的、眉头微蹙的、目光深邃的表情,是扶苏见过的、嬴政最认真的表情。
“德需力为支,有力方有德。”嬴政把这句话完整地念了一遍,然后看着扶苏,“这句话,寡人记下了。”
扶苏低下头:“儿臣言浅识薄,父王不弃,儿臣荣幸。”
嬴政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这些客套话。
“你说的第三点,兵强马壮者为之——寡人认同。”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你也要记住,兵强马壮只是手段。目的不是兵强马壮本身,而是兵强马壮之后,你能做什么。”
“儿臣明白。”扶苏恭敬地应道。
嬴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深秋的咸阳宫,天高云淡,远处的屋脊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商汤有鸣条之战,周武王有牧野之战。”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悠远,“大秦,也会有属于大秦的鸣条之战、牧野之战。”
扶苏跪坐在矮几后面,看着嬴政的背影。
他知道嬴政说的是什么。
那一天不远了。
“扶苏。”嬴政忽然转过身来。
“儿臣在。”
“你读史读出了三点——权力来自于黔首,人心思定,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三点,你好好记住。将来有一天,你会用到它们的。”
扶苏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面上不动声色:“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今天的这些话,一样——不要对任何人说。”
殿门关上。
扶苏一个人坐在殿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矮几上摊开的《国语》,那上面记载的是春秋时期各国的兴衰成败。他已经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句话在后世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真理。但在公元前三世纪的秦国,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依然是一颗重磅炸弹。
扶苏拿起笔,在笔记的最下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十个字:
德需力为支,有力方有德。
然后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嬴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廊道的尽头,但他留下的那句话还在扶苏耳边回响——
“大秦,也会有属于大秦的鸣条之战、牧野之战。”
扶苏的嘴角微微翘起,他又离历史上原本扶苏的结局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