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学史


    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秦纪》的开篇很简单,没有后世史书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繁复的铺陈,只有最朴素的纪事: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

    寥寥数语,便是一个国家的起点。

    非子,嬴姓的始祖,因为养马养得好,被周孝王封在秦地,从此有了“秦”这个名号。

    扶苏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有些恍惚。

    他知道这段历史的后续。非子的后人,一代一代地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战斗、流血、牺牲。西戎的刀锋,周天子的冷漠,诸侯的轻视——秦人用几百年的时间,从一个给周天子养马的附庸,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到了嬴政这一代,秦已经不再是那个偏居西陲的小国。它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是足以让六国胆寒的虎狼之国。

    但扶苏也知道,这个帝国的命运,只有短短的十五年。

    他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些朴素的、没有感情色彩的文字,心里默默地说:我会让这一切不同。

    “看完了?”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看完了。”扶苏点头,然后把竹简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嬴政已经习惯了扶苏的过目不忘,没有再为此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你觉得,非子为何能得到周孝王的封赏?”

    这是一个引导性的问题。嬴政没有直接讲解,而是让扶苏自己去思考。

    扶苏想了想:“因为他有本事。他把马养得很好,马大蕃息,周孝王需要他。”

    “对。”嬴政说,“但不止于此。”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竹简上的“主马于汧渭之间”几个字。

    “汧渭之间,是周王室养马的地方。周孝王把这个差事交给非子,不只是因为他养马养得好,更是因为——非子忠诚。一个不忠诚的人,就算再有本事,周天子也不会把马交给他。”

    扶苏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嬴政继续说,“一个人想要被重用,要有本事,也要有忠心。有本事而无忠心,是祸害;有忠心而无本事,是废物。两者皆有,才是栋梁。”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硬,但扶苏知道,这是嬴政在教他识人用人的道理。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教条,而是从朝堂上、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经验。

    “儿臣记住了。”扶苏说。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又开始讲解下一段。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嬴政带着扶苏读完了《秦纪》中关于秦仲、庄公、襄公的记载。他讲得很简洁,不像是那些博学之士引经据典的讲解,更像是一个过来人在讲述自己家族的历史——这个家族的祖先做过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教训。

    扶苏听得入神。

    不是因为嬴政讲得有多精彩——事实上,嬴政的讲解方式近乎枯燥,没有修饰,没有夸张,只有最朴素的事实陈述和偶尔一两句犀利的点评。

    但正是这种朴素,让扶苏觉得真实。

    这不是史官笔下经过反复修饰的历史,这是一个君主在用自己的理解,向继承人传递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嬴政起身时,看了一眼扶苏面前摊开的竹简,又看了看扶苏认真记录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扶苏在听讲的同时,把自己认为重要的内容用最简略的方式记了下来,虽然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秦纪》有三十卷,”嬴政说,“你慢慢读,寡人每次来与你讲两卷。有什么不懂的,先记下来,等寡人来时再问。”

    “不过,寡人要提醒你一句。”

    “阿父请说。”

    “史书上的事,未必都是真的。”嬴政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写史的人,有自己的立场。鲁国的史官写《春秋》,自然是站在鲁国的角度;齐国的史官写《齐语》,自然是站在齐国的角度。你读史的时候,不仅要读它写了什么,还要想——它为什么这么写?它没写的那些事,又是什么?”

    扶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嬴政这几句话,放在后世,叫做“史学方法论”。读史要有批判性思维,要辨析史料真伪,要考量作者立场,这是现代历史学的基本素养。

    而他面前这位两千多年前的秦王,居然在给一个四岁孩子讲这些东西。

    扶苏忽然觉得,后世对秦始皇的认知,可能太过单一了。焚书坑儒的暴君、统一六合的霸主、书同文车同轨的改革者——这些都是他,但都不足以定义他。

    他是一个在二十二岁——不,二十一岁——就已经在思考“如何评价历史”的人。

    “孩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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