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宗又一次看向时间,已经是零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咖啡杯底凝结著一圈褐色的残渍,颈椎的酸痛像钝刀一样慢慢割著后颈。他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想着改完这一版方案就下班。
然后胸口突然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剧痛从心脏炸开,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褪色,最后沉入无尽的黑暗。
他听见自己倒下去的声音,很闷,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
意识再次浮起的时候,林承宗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有光。
不是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而是一种温暖的、泛著微红的光,透过什么薄薄的东西渗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气味——薰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恭喜大王!是公子,是公子!”
那声音苍老而激动,说的是汉语,但语调、用词都和他熟悉的现代汉语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古朴的、金石般质感的韵律。
大王?公子?
林承宗混沌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两个词,就被一阵剧烈的挤压感吞没了。有温热的液体擦过他的身体,紧接着是一双粗糙而稳健的手托住了他,把他从那个温暖的黑暗中剥离出来。
冷。
这是他第一个清晰的感觉。
空气凉飕飕地刺在他从未接触过外界的皮肤上,他本能地想要缩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四肢又软又小,像四条没有骨头的触须,他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确切位置。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脱口而出,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又细又尖,完全不是他熟悉的自己的声音。他是在哭?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林承宗的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瞬。他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声带,但那声啼哭已经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短促的、不自主的抽泣般的呼吸。
“好,好!”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满满的欣喜,“公子声气洪亮,筋骨康健!”
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托高了一些。林承宗感觉到细密的麻布与丝帛擦过他的身体,然后有人用温水为他擦拭。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看清周围。
光刺进来,模糊的、摇晃的色块在眼前晃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但他能分辨出几个大致的轮廓——有人影在移动,有青铜器皿在烛火下反射著幽暗的光,还有
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朦胧的视线注视着他,沉稳、深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又在某个柔软的瞬间微微敛起了锋芒。
林承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这个空间里真正的中心。
“大王请看,公子眉目端正,与大王年少时极为相似。”
那双眼睛靠近了一些。林承宗感觉到一道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然后是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从喉间滚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分量。
“令寡人一观。”
寡人。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林承宗混沌的意识。
他还没能完全理解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就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平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那声音顿了顿。
“其名,便叫扶苏吧。”
扶苏。
公子扶苏。
秦始皇的长子,被寄予厚望却又最终被一道伪诏推向死亡的悲剧人物。
那个在历史上只留下寥寥数笔,却让后世无数人为之叹息的名字。
林承宗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清醒了。
扶苏,嬴扶苏,秦王政长子,刚毅勇武,信人而奋士,宽厚有贤名,本应是大秦最合适的继承者,却因沙丘之谋,一封矫诏,自刎于上郡,将天下拱手让于胡亥与赵高。
大秦二世而亡。
那个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只存在了短短十余年。
而他,林承宗——不,现在应该说是扶苏了——他穿越成了扶苏,这个注定要背负复杂命运的长公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婴儿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