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惶恐,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倔强的、不服输的东西。
二世而亡?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不。
他现在叫扶苏了。
他是始皇帝嬴政的长子,也将是未来大秦这个庞大帝国的继承人,他要把这个铁血王朝变成华夏文明的基石,让它延续百年、千年,让后世子孙提起大秦时,想到的不只是急政与短促,而是一个真正奠定华夏万世基业的伟大朝代。
而不是被赐死的悲剧,不是史书上的遗憾,他要做大秦帝国第二位伟大的君主。
扶苏攥紧了他那双比猫爪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手,张开嘴想要发出一个什么音节——一句誓言,一声呐喊,什么都好。
但婴儿的身体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声啼哭很快就变了调,从激昂的宣示变成了软绵绵的、带着奶味的哼唧。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回落。太困了,这具小小的身体刚来到这个世界,连睁开眼皮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感觉到那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又把他托高了一些。
那个低沉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来,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扶苏。”
不是“寡人”的威严,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口吻,而是一个父亲在念出儿子名字时,那种隐忍的、不轻易流露的、深沉的情感。
林承宗——不,扶苏——在这声呼唤中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俯瞰著这片土地,身后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还将继续延续下去的强大王朝。
梦里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但他在笑。
咸阳宫偏殿,烛火摇曳。
年轻的秦王嬴政站在襁褓旁,低头注视著那个已经沉沉睡去的婴孩。
此时他尚未亲政,国事由吕不韦主持,号为“仲父”;后宫之中,太后赵姬与嫪毐之事暗流涌动。十八九岁的秦王,面容已比同龄人更为沉毅,眉宇间隐隐已有日后并吞八荒的峥嵘气象。
但此刻,他注视著这个新生的、皱巴巴的、呼吸轻柔的小东西时,那副惯常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极罕见的、柔软的神情。
“扶苏。”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滋味。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扶苏,枝叶茂盛、长势茁壮之意。既是佳木之名,亦含辅国安邦、仁厚昌隆之望。
他希望这个孩子——他的长子,他第一个儿子——能成为一个贤明、仁厚、足以承继大秦基业的人。
“大王,公子当付与乳母哺育。”身后的女御低声提醒。
嬴政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女御上前,轻轻抱起襁褓。婴儿在梦中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然后又把脸埋进了柔软的丝帛里,睡得天昏地暗。
嬴政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被抱出殿门,消失在廊庑尽头。
章台宫的烛火跳了一下。
嬴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赵国边情、魏国谍报、吕不韦府中动静、嫪毐在宫中之言行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
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还残留在心底某个角落,像一个微弱的、但确凿存在的火种。
他拿起笔,蘸了墨,又在一份空白竹简上写下了两个字:
扶苏。
然后他搁下笔,重新埋首于那一堆竹简之中,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锋利。
窗外,咸阳宫的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