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木梁腐朽发黑,蛛网层层叠叠缠绕在梁柱、窗棂之上,满目之间还是如此地苍凉。
山风穿过残破的窗洞与墙缝,发出呜呜的低鸣,夹杂着林间虫鸣细碎声响,为这座百年古寺更添几分破败阴森。
姚重言缓步走入主殿,立于空旷大殿之中,缓缓环视四方,眼底生出几分恍惚。
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此刻算是重温百年前的旧景,还是仅仅时隔百日,重临故地。
时空错乱、光阴颠倒,唯有这座古寺,依旧如故,沉默见证著世间沧桑。
他驻足片刻,心神微晃,诸多思绪涌上心头。
百年光阴,足够人事轮回、命格重铸。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满心好奇。
百年前的知秋一叶,侥幸从大战中活了下来,却终究没能坚守道心,踏入红尘俗世,与傅月池结为夫妻,斩断了清净修道之路。
傅天仇是当朝忠臣,乱世之中,皇权倾覆、朝堂动荡。
自古乱世先杀忠良,傅家首当其冲,势必遭受牵连。
知秋一叶身为傅家女婿,身处乱世漩涡中心,根本难以独善其身。
他的结局,大概率并非寿终正寝,而是受朝堂纷争牵连,身死道消,彻底断绝道途。
如此一来,一切便彻底对上了。
知秋一叶身死之后,魂魄轮回转世,恰好投身兰若寺,继承了燕赤霞遗留的一切道术、剑技与传承,成为新一代的燕赤霞。
也恰好给年老无依、独居古寺的老燕赤霞养老送终。
细细想来,倒是天道轮回,自有闭环。
可笑又可叹,一生求道的知秋一叶,红尘断道、乱世殒命。
反倒早已看淡红尘、独居古寺的燕赤霞,无心争渡,却活得更为长久安稳。
姚重言目光掠过寺外山林,心中暗自惋惜,方才入城一心赶路,竟忘了看一看如今的郭北县燕赤霞。
今世的燕赤霞,早已没了当年的道家高人气质,满身烟火铜臭,以杀人、催账以及护卫工作换取银两、谋生度日。
但姚重言心中自然非常赞同他的做法,人生就是如此啊!
乱世浮沉,普通人尚且难以自保,修士亦不能免俗。
若无银两、无钱财傍身,衣食无著、寸步难行,何谈斩妖除魔、守护苍生?
满身铜臭,不过是乱世谋生的无奈之举,无可指摘。
收敛纷飞思绪,他轻轻吐纳一口浊气,不再多想,抬步在兰若寺前院、庭院之中缓缓闲逛。
他脚步轻缓,同时散开感知,细细熟悉周遭环境,探查四方潜藏的妖气动静。
待他走到当年的湖畔旧址,抬眸眺望四方,百年沧海桑田,地貌变迁,昔日那一汪澄澈通透、波光粼粼的湖水早已彻底干涸枯竭。
原本水润的湖床彻底风化,化作干裂的黄土,零星长著几丛枯败野草。
唯独湖心那座古朴木质小亭依旧留存,亭柱斑驳、亭顶破漏,孤零零立在空旷的高地之上,萧瑟孤寂,在沉沉暮色里显得格外落寞。
小亭周边,密密麻麻林立着数十座老旧佛塔,塔身斑驳,透著死寂阴森的气息,为这座荒芜古寺更添几分诡谲。
昔日湖光山色、亭台临水的绝美风景,如今只剩满目破败、萧瑟荒凉,令人唏嘘。
姚重言驻足远眺,身姿静立不动,并未迈步走入那座湖心小亭。
他清楚记得,此地正是百年前宁采臣成就亡灵骑士的地方。
历经百年光阴,新一代千年树妖盘踞此处,手下女鬼众多,谁也说不清这座小亭之内,残留了多少腌臜东西。
姚重言继续将前院、中庭尽数逛遍,最后脚步一顿,刻意避开了幽深的后山山林。
后山幽深晦暗、林木茂密,阴气最盛,正是新一代千年树妖的老巢所在。
他修为高深,自然不是害怕这新生树妖,是怕打草惊蛇是。
若是过早出手,万一直接吓跑了这树妖,后续不能让姚重言满天下的去找这树妖吧?
他指尖轻轻捻著,心中暗自揣测,这新生的千年树妖,应当没有前世的记忆。
心中笃定猜想,姚重言不再闲逛,转身踱步回到兰若寺主殿,径直走到当年与燕赤霞对坐饮酒、闲谈论道的位置,缓缓落座。
他双手自然放于膝上,缓缓合上双眼,心神彻底沉淀,摒弃一切杂念。
下一瞬,周身一丈之内的虚空微微震荡,一层轻薄、透明、无形无质的念力护罩悄然张开。
如水幕般笼罩周身,稳稳隔绝内外,将他体外流转的金光与气息尽数封锁隔绝,不外泄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