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账房先生,岂不是可以随意支配农户上所有的工分吗?他找把刀不停地刻痕,岂不是能把村里产出全部据为己有?
显然是不行的,因为村民们自己心头也有一本账,谁哪天因为什么事儿没上工,大家心里都门清儿,账房要是仗着自己是账房胡来,农户手里是有锄头的。
“前年,左下垣村,村里的里首觉得种土豆更赚钱,就把村里的常田都种了土豆,结果害了病,土豆蛋子就和鸟蛋一样大,几乎等于颗粒无收了,若不是十里八乡借了粮支持,怕是出大事。”
“自那之后,就没人再把备荒粮种在常田上了。”里首黄致兴,回答了皇帝心头的疑惑。
番薯、土豆、西红柿都是从海外舶来之物,虽然已经教养三十馀年,但时不时还是会遇到一些“水土不服’,也就是对本地的病虫害毫无抵抗能力。
朱翊钧种地畜牧,他知道这种现象,其实头几年推广番薯的时候,这种现象比较普遍,养渡渡鸟也遇到过。
那年,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万多只渡渡鸟,雄心勃勃要把这种天生家禽圣体推广天下,一场夏雨之后,死的七七八八,大司农徐贞明,为此还掉了泪。
村民们不侵占常田的理由,和皇帝、掌印太监想的都不同,是因为有了教训,才如此警剔常田之事。“这对新人,对大鸿胪提出的禁绝婚嫁奢靡之风,是何等看法?”朱翊钧看向了戏台子,戏台子吹得《凤求凰》,场面十分的热闹。
“陛下,说实话还是假话?”黄致兴是个典型的军伍汉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直接问了出来。朱翊钧想了想说道:“假话是什么?”
“那自然是都很乐意。”黄致兴想了想说道。
“真话呢?”朱翊钧又问。
黄致兴已经问过陛下,陛下说要听真话,他只能实话实说。
他想了想才说道:“女方不乐意,这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就这样嫁到了别人家,成了别人家的媳妇,连上坟磕头,都是到磕男方长辈的坟头,自然是满心埋怨。”
“还有人说,不如直接把闺女卖给人牙行,至少人牙行还给些碎银子呢。”
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黄屯村这里的规矩,就是女子过年、清明去上坟,都是去男方的坟头磕头,至于女方那边,就是头七、头年、三年这些特殊的日子去。
那养老,自然是儿子养老。
“姚卿知道吗?”朱翊钧眉头一皱,显然“赔钱货’这种现象,在乡野也是存在的,不过确实没有溺婴的情况,因为谁家孩子出生,多重、是不是有黄疸,都是要游乡郎中看过的,还有接生婆是否按照《妇人规》接生,也要询问,其中还涉及到了户籍的问题。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他这个皇帝,对乡野的控制,确实比城镇要强。
松江府就摸不清楚一年到底有多少个新生儿,城里还好点,附郭民舍,是真的管不过来,黄屯村就能。这乡野经过了还田,生产资料进行了再分配,控制力更强是理所当然的,乡野在物质上并不是特别贫穷,穷主要是没钱。
朱翊钧要是狠下心来,把天下民坊归公,那控制力立刻就上去了,可农业和生产业不能一概而论。“大鸿胪是知道的,并且给了办法来解决,交家用。”黄致兴解释了下姚光启的办法,女方嫁人后,小家庭每年给粮,这个粮是有限制的,不能超过女子年平均工分的一半。
因为体力、待产等等问题,女子一年的工分大约是男性的三分之二,天生体力差别存在。
以黄屯村为例,男性壮丁的工分大约在两千五百分左右,这些工分换成粮食,大约为二十五石粮,按天津府的粮价计算,约为九两多银子,也就是说,每年给娘家交的家用,最多交八石粮、三两银子。“姚光启这个办法,好用吗?”朱翊钧的称呼又变了,从大鸿胪到姚卿,再到姚光启,显然皇帝听了半天,总觉得这根本就是玩了一出聘、彩、嫁妆等婚嫁成本分期,从短期一次性支出,变成了长期支出。“陛下容禀。”黄致兴赶紧解释了一遍,家用荒年要折,而且这个交家用,其实主要是让女婿参与到了妻子娘家的事儿中,比如过年、清明磕头,以及养老、照顾、丧葬等事。
皇帝仍旧是一脸的疑惑,黄致兴的解释,他不是很明白,女婿参与到这些事儿这么重要?
朱常鸿又小声耳语了几下,他的父亲,到了乡野,也只是走马观花的看看,对乡野缺乏一点了解,但朱常鸿住过一段时间,他对乡野之事更加熟悉。
养儿真的养老吗?全看良心,不孝子也有的是,要不然这不孝,也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了。而女婿这个介于外人和家里人之间的人物,介入其中,能够让这些不孝子多些的忌惮,家事不再是家事,而是两家的事儿了。
“过去老爹老娘老了,没人管了,街坊邻居们知道了,顶多说两句不孝顺,毕竟是人家门里的事儿,民不告官不究,老爹老娘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