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善人若是欺我太狠,我脚一跺、心一横,南下吕宋去,他大善人就缺了人种地,大善人总算是学会了给人留口馀粮,不把人逼走了,也不敢把人饿死了。”
“我闯荡南洋十二年,把这用命得来的理儿,跟你一五一十说道说道,省得你误了命,白瞎了这一身好肉,别的不说,闲的不谈,只说这身上背的、怀里揣的、命里系的。”
壮汉是个浑人,让他打打杀杀他会,让他唱词他有点难,但他还是背得滚瓜烂熟,面前这位爷,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担着多少条命。
骗人到南洋做苦力的把头,已经被衙役给一网打尽了,七百多人,昨天都装了船,去了大铁岭卫,一辈子甭想再回来了。
皇子就是皇子,就是到了泰西,那也是皇子。
壮汉一边说一边吆五喝六,一群人很快就围了上来,等人群散去后,黄三郎需要带的东西,全都齐了。“除了酒得去皇庄买之外,其他都在这里了。”
“这下南洋,靠的是一双铁脚板,草鞋要多带。别带新的,新草鞋打脚,要带穿软了的旧麻鞋和几双稻草木屐。”
“海上甲板湿滑,布鞋沾了盐水,三日就烂,上了岸,南洋泥泞多蛇虫,木屐一踩,泥水不沾脚,蚂横也叮不透。”
“记住,腰里别一根缝麻袋的大针和一缕麻线。脚底板磨出大血泡,拿针在火上烧红了,穿一根头发丝进去,泡就瘪了,第二天照样能走得动道儿。”
“咸菜疙瘩你护住了,要不然就得喝点脏的东西了,你这小郎君如此俊俏,怕是不会喝,海水不能喝,越喝越渴,会死人的。”
“桐油浸过竹篙枪,一寸长一寸强,这把宽背薄刃的戚家军刀,算是我送你的了,伴了我足足十几年,依旧是崭新崭新的。”
“石灰粉不要受潮,遇到了海贼跳帮,你就直接这么一撒,管叫那厮捂着眼跳海。”
“这把土,是家乡土,若是死在了南洋,就给自己盖一把,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壮汉絮絮叨叨了许久,除了酒,其他全都买齐了。
“这皇庄的东西那么贵,我去皇庄买酒,这剩下的一百文也不够用啊。”黄三郎看着剩下的铜钱,有点迷茫地说道。
“你到时候把船引、船票给皇庄门口的人看一眼,他们就会带你到后院打酒,前面卖国窖二十两银一斤,后面卖地瓜烧散酒十文一斤,其实都是一样的酒,去就是了。”
壮汉乐嗬嗬地说道:“君父爱民,地瓜烧就是最好的出海酒,烈得很,要兑着水喝。”
前面卖给势要豪右的叫国窖,后面卖给穷民苦力叫地瓜烧,都是一模一样的酒,前面卖的贵,补贴后面卖的便宜的酒,这看起来有点亏本的买卖,皇庄做了二十七年。
势豪心知肚明,对国窖趋之若务。
而且这势豪就是这么怪,去后院打酒的人越多,国窖的销量就越好,每次四月、九月出海高峰的时候,势豪们都要拉着车去皇庄拉酒,不为别的,就为了显摆。
其实这和逛窑子是一样的,娼门女子,越是卖肉为生,反而越不值钱,反而是那些挑三拣四、就是不肯见客、故作神秘、花里胡哨的规矩一大堆、门坎高的离谱的青楼花魁,就越是受追捧。
用博士陈准的话说:势豪买的从来都是面子,而不是里子,而这面子,就是穷人艳羡的眼神,买的就是穷人的羡慕。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青楼里的花篮,一篮100银,十篮却要1100银,那时候王谦就总买,而且一送就是一百篮,当这个大冤种,就是为了显摆。
那青楼的花魁,看着王公子的眼神都要化了,可这王谦对这些个青楼女子,却从不正眼瞧一下,送完就走,连用都懒得用,青楼的花魁想伺候都伺候不到,无他,他嫌这些青楼女子脏。
王谦每次去,都搞得青楼里怨气冲天,那都是求而不得。
若说是里子,这花魁才是里子,可这王谦连看这里子一眼都不肯,反而觉得这花魁这里子,是最不值钱、最煞风景的,王谦只是为了听几句王公子阔气。
王谦这种行为和做派,其实不奇怪,这其实是真正大势豪之家所必须有的格调。
一旦享用了花魁、哪怕是让花魁来敬了杯酒,那都是银子换了娼女笑,这就是完成了交换,完成了交易就不是单纯的施恩了,这一下子格调就降下去了,那就在权贵里跌了份儿,丢了面儿。
势要豪右终究不是权贵,而他王谦是权贵里的权贵,要的就是格调。
穷人砸锅卖铁看花魁一眼;富商巨贾、势要豪右砸钱玩花魁,甚至赎身养起来,那是占有;砸了银子却不玩,只是施恩,就是超脱。
能喝进肚子里的,从来都是穷人的那口地瓜烧;摆在外面给人看的,才叫国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