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帝朱翊钧依旧非常活跃,御道上的小火车每天都会响起两次,皇帝去北大营操阅军马和回到通和宫,小火车都会鸣起汽笛;奏疏依旧不会过夜,任何臣子的奏疏,都会在当天批阅,下发六部处置;皇帝依旧会定期到官厂去视察,询问匠人们的难处。
“李大伴,朕觉得有些古怪,为何臣子们这么怕朕?”朱翊钧处理完了手边所有的奏疏,正月的最后一天,仍然没有熊廷弼的书信,以至于朱翊钧怀疑,德川家康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赢得了胜利。李佑恭一听这个问题,支支吾吾,最终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陛下压根就没察觉出自己的变化,但这种变化让大臣们禁若寒蝉,包括李佑恭,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及。
朱翊钧当然奇怪,他还是原来的那个皇帝,每天做的事儿,分明都是一样的,可这些个大臣就是越来越怕他。
若说大臣们心里有鬼,可阁臣们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狠,松江府劳资矛盾、还田、营庄,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个个忠心耿耿,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能臣,那为何要怕?
“除了大司徒之外。”李佑恭绞尽脑汁,忽然眼前一亮,回答了陛下的问题,他不好直接说,但是又需要肯定这一现象的存在。
除了侯于赵这个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大司徒,其他大臣,都很怕陛下。
“那倒是,昨天还来宫里跟朕吵了一架,还把朕给说服了。”朱翊钧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侯于赵入宫找皇帝吵架,是关于盐政上,皇帝和大司徒有了分歧。
侯于赵上了本奏疏,要行新盐法,大明的盐法早已经随着开中法的败坏形同虚设。
随着山东晒盐的官灶再次兴盛之后,官盐才算是有了些起色,官盐质量好、杂质少、色泽白淅,但价格贵;而私盐质量差、杂质多,但价格便宜。
侯于赵的意思是盐务专营,皇帝当然不答应,严厉打击私盐,穷民苦力的百姓吃什么?这不是增加额外的生活成本吗?
而且一旦盐务专营,有一个问题,就无法解决,那就是走卒贩夫贩盐,如何管理?
大明走。就是说,大明盐场,只要兑付了盐引,“馀盐’就可以直接卖给百姓,至于怎么卖,许盐场自决。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理由也非常简单,洪武宝钞崩了。
大明初年的财税体系都是依托洪武宝钞进行设计,从盐场拿盐,就是给宝钞,宝钞越来越不值钱,煮盐的灶户连饭都吃不上了。
朝廷的盐法禁令越是严格,贫困的灶户就越多,活不下去就会逃,想方设法的摆脱灶户身份,一如当初军屯卫所的逃所,宣德三年的时候,对这个打了补丁,允许盐场卖盐,盐场卖盐之后给灶户报酬。宣德三年,许盐场自行贩卖馀盐,到了嘉靖年间,淮安地方因为盐的事儿闹出了民变,道爷下旨,不再查问,至此,大明就再也不查私盐了。
侯于赵就到通和宫面圣,和皇帝据理力争,侯于赵以新盐法,说服了皇帝本人。
侯于赵要动盐法,也不是说一下子就严刑峻法把私盐取谛,而是类似于煤市口,建一个盐市口,贩售大明官盐。
这财用二字,说来说去就四个字,开源节流,盐市口自然是为了扩大财源,这一点侯于赵一点都没有隐瞒他的目的,他也不怕挨骂,他的确是在聚敛兴利。
可他是户部尚书、大司徒,不聚敛兴利,难道做散财童子不成?
而他的新盐法,根本目的是对混乱的私盐市场进行管理。
大明的私盐市场实在是太乱了,有的私盐,甚至还不如卖去草原的盐砖,也就是绥远牲畜舔的盐砖,都比一些私盐的质量好,但朝廷无力干涉,因为盐这个阵地,朝廷已经丢失太久太久了。
要想对盐进行有效的管理,就要扩大生产,摊薄生产成本,扩大销量,唯有如此,才能让官盐逐步取代私盐,当官盐数量超过三成,才能对盐这个买卖,进行有效干预。
其实也是大明朝廷在尝试探索,如何进行市场管理,不探出这些路来,管理丁口过千万的大都会,必定会摁下葫芦浮起瓢,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朱翊钧认可了侯于赵的建议。
“看来,大臣们的确怕朕。”朱翊钧擅长自省,侯于赵敢跟皇帝吵,但阁臣里也就他有这个胆子,这三个月,连沉鲤都不怎么反对上意了。
他仔细思索,也想明白了,大臣们为什么怕他。
“算了,就这样吧,慢慢就都习惯了。”朱翊钧并不打算做什么,没有其他的原因,只因为他是皇帝。王天灼刚好走到了门前,听到了皇帝这句话,多少有些感慨,皇帝的变化,她当然察觉到了,大臣们只感觉皇帝给的压力极大,但王天灼其实很清楚,她的夫君,给自己的压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