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
山田没有看他,在收棋子。一颗一颗,白子收进白棋盒,黑子收进黑棋盒,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收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出赛场。他走路的步子很轻,像猫,落地无声,经过观众席时,他微微侧头,看了华方代表团的方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金武注意到了,他看到山田的目光从他们这边扫过,像刀刃划过水面。金武的后背一凉,那一眼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评估。山田在评估他们。
金武低下头,假装在翻秩序册。秩序册上,山田本一的名字后面写着段位、战绩、过往荣誉。金武看着那些数字,每一个都比他的漂亮。他合上秩序册,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小三说过的话,棋是下的,不是比的,不是比过去,不是比段位,是比今天,比现在,比这一盘。金武抬起头,山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不怕,不怕。
文家的年轻人走过来,在金武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金武。金武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文家的年轻人问,那个人很强吧?金武点点头说强。文家的年轻人又问,三哥能赢他吗?金武看着走廊尽头,山田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也许是因为他见过三哥下棋,见过他懒洋洋地坐在棋盘前,像没睡醒,然后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落下一颗让整盘棋逆转的白子。山田的棋是刀,三哥的棋是水,刀再锋利,也砍不断水。
赛场里还有其他华方棋手,文家的、欧阳家的、徐家的、金家的,他们还在厮杀。有的赢,有的输,有的还在胶着。赢的人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累到极点之后放松的笑。输的人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们的脸。金武坐在那里,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赛场里出来,有的冲他挥手,有的只是点一下头,有的什么都没做,径直走了。他把秩序册翻到明天的那一页,上面还有很多名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他知道,明天会更难。不是他一个人难,是所有人都难,山田本一会更难,三哥也会更难。金武站起来,把秩序册夹在腋下,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赛场,里面还有人,还在厮杀,棋子落下的声音啪啪的,像急雨打芭蕉。他转回头,走进走廊。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武走在光影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光与暗之间流淌,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