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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武的手不抖了。他把黑子落下,不是落在他之前计算过的任何一个点上,落在一个新的点,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甚至从未见过的点。那不是他自己的棋,是谢卿的棋,是他在谢家客厅里看到的那步棋的影子,不是照搬,是变形,是因地制宜,是把谢卿的棋路融入他自己的棋里。
田中低头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是困惑。他看不懂这颗黑子。它不是攻击,不是防守,不是围空,不是破眼。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一面空白的墙上,你不知道它为什么钉在那里,但它就是钉在那里,拔不掉。
田中的手在棋盒上停了一下,他拈起白子又放下,又拈起,又放下。他找不到合适的落点。那颗黑子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棋路上,不是扎在肉里,是扎在心上,你越注意它,它越大,越无法忽视。
金武趁着这个机会开始反击。黑子一颗一颗落下,不是狂轰滥炸,是有条不紊的、一步一步地拆解田中的棋。他拆得很慢,很仔细,像拆一座积木搭成的塔,轻轻抽出一块,再抽出一块,不着急,等塔自己倒。田中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他的棋路被拆散了,不成形了。他想重新组织进攻,但每次刚要动手,那颗黑子就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提醒他这里有一个你无法解决的问题。
终局。金武的胜利棋面不大,一目半,险胜。
金武的手从棋盒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棋盘。棋盘上的黑白子像一片混战的战场,尸横遍野,但黑子的旗还插在那里,没有倒。他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收好棋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田中已经走了,座位空着,水杯还放在桌角,忘了带走。金武看着那个水杯,想起开盘前田中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必然的结果。那个必然的结果没有来。
金武走出赛场,走廊里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金建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儿子从赛场出来,没有问赢了没有,看到儿子的表情就知道赢了。金武走到父亲面前,说:“赢了。”声音不大,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没听见,只有金建业听到了。金建业点了点头,把凉了的茶递给旁边经过的侍者,伸出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没有用力,只是拍了拍,像小时候金武考了满分回家,他也是这样拍拍他的肩,说一句“不错”。
金武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一点后怕的、嘴角弯起来就放不下去的笑。他想起那颗黑子,想起谢家的客厅,想起午后的阳光,想起谢卿拈着棋子的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谢家,再去看看谢爷爷下棋。他想再去一次,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不问,不说,只是看。看那颗钉子是怎么钉进去的,扎在对手心上,拔不出来。金建业看着儿子笑的样子,没有问为什么笑,只是说:“走吧,回去吃饭。”金武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出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赛场,那扇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棋盘,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的水杯忘了带走,孤零零地站在桌角。金武转回头,走进阳光里。回去吃饭,下午还有比赛。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但他想看。想看看三哥的棋,想看看那些还没有出的大杀器,想看看这场仗到底能打多远。
午餐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各国代表团端着餐盘穿梭在长桌之间,餐盘里盛着意面、沙拉、煎鱼、土豆泥,还有那种永远煎得有点过的牛排。空气中弥漫着番茄酱、橄榄油和奶酪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华方代表团的人进来了,他们手里没有端餐盘,每人拎着一个布袋,米白色的,抽绳系着口,鼓鼓囊囊的。金武走在最前面,领带已经松了,西装扣子解开了,但他走得腰板笔直,眼睛很亮,像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他在靠窗的长桌边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抽绳,从里面往外拿东西。面包,软欧包,表皮撒着燕麦和葵花籽;肉肠,用油纸包着,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一小盒黄油,锡纸密封的;一小包肉干,切成细条;还有一颗苹果,红红的,擦得很亮。他把这些东西在面前铺开,像摆一盘棋。
旁边几个其他国家的选手正在啃意面,看到金武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叉子停在半空中,酱汁滴在桌布上,谁都没注意。一个韩国选手凑过来,用英语问这是哪里买的,金武说朋友做的,那人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朋友,金武说做包子的朋友。那人显然没听懂“做包子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