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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爷爷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他的目光从米雪儿的爷爷移到奶奶,又从奶奶移到外公、外婆,最后在继母脸上停了一瞬,不着痕迹地滑开了。
“在意大利,嫁娶有一套传统。”他用英语说,语速不快,偶尔夹杂几个德语词,但整体上能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婚礼通常在下午举行。新娘穿白色婚纱,新郎穿黑色礼服。新娘的父亲把新娘交给新郎。然后是宣誓、交换戒指、签字。之后是宴会,吃饭、喝酒、跳舞,一直到深夜。”米雪儿的爷爷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画圈。奶奶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听懂了的点头,还是在想别的事情。外公外婆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汉斯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措辞。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杯碟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更沉了。“关于老人赡养的问题,”他说,“小九会对你们承担赡养的义务。这点不用担心。不会因为米雪儿结了婚,老人的赡养问题就没有了。”餐厅里安静了。不是刚才那种“东西堵在喉咙里”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安静,像井水,看不到底,但你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米雪儿的爷爷抬起头看着汉斯。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奶奶低下头,手指攥着餐巾,攥得很紧。外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咽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外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眼睛却看着汉斯。继母面无表情。司米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叉子没有再动过,盘子里那半块煎蛋已经凉了,蛋液凝固在盘底,黄黄的,像一摊没有温度的颜料。
小九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米雪儿旁边,手里拿着那杯牛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没有插嘴,没有撒娇,没有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的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像一个真正的大人。米雪儿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安,是比那更深的东西,像井水漫上来,无声无息。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腿上。小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开她的手,也没有把手覆上去,只是继续喝牛奶。但她知道他知道。
司米雪终于抬起了头。她看了看小九,又看了看米雪儿,最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花园上。喷泉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鸽子在草地上走。她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她之前是在养我和你妈妈。你就要感恩,而不是什么都想占为己有。”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凉透的煎蛋。阳光照在上面,蛋液反着光,有点刺眼。她没有把叉子再拿起来,那半块煎蛋就那么躺在盘子里,慢慢变得更凉了。
汉斯说完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他说的那些话,不轻不重,正好落在每个人心上。米雪儿的爷爷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还是没有喝。他看着小九,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奶奶攥着餐巾的手松开了,餐巾皱成一团,她没有展平,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外公外婆什么都没说,外婆的手在外公的手背上拍了拍,外公反手握住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照在小九的白衬衫上,亮得晃眼。米雪儿的手还放在他腿上,他一动不动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杯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低下头,凑到米雪儿耳边,用德语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米雪儿听到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下头,把那只放在他腿上的手收了回来,攥着自己裙子的膝盖处。小九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笑了。
小九的目光从米雪儿红红的耳朵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个低着头、攥着叉子的年轻女孩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说不上亲切也说不上疏离的样子。但米雪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对她妹妹说的。
“对你姐姐好一点。”他的声音不大,但餐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司米雪的手指在叉子上收紧了一瞬,没有抬头。小九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反驳的事:“人生难得能做姐妹。不要老想着她的付出,也要想想你在做什么。人都是相对的。以后她嫁到国内去之后,你们的见面就少了。不要等到老了以后才后悔。”
餐厅里安静了,那种静不是尴尬,不是沉重,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慢慢化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司米雪低着头,一动不动。她面前的盘子里那半块煎蛋已经彻底凉了,蛋液凝固成胶状,边缘翘起来,干在盘底。她看着那半块煎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睫毛颤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米雪儿也在看着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