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龛周边的砖头上,晕开了一片淡淡的红色,像是被朱砂浸了很久染出来的。
太高了。
我伸手比了比,够不着。
“啥玩意儿?是不是古代用来装死人骨头的匣子?”
老张问我。
我瞪了他一眼,冲他说,在墓里头别对着人讲“死”
这个字,不讨吉利。
“老张,你蹲下,我踩你肩膀上去瞄一眼,看看壁龛里有没有搁啥陪葬的东西。”
“成,来吧。”
老张立马蹲了下去。
我骑在他肩头,手电光柱扫进壁龛,搅起一片呛人的灰雾。
光斑撞上什么东西——圆滚滚的轮廓在黑暗里浮出来,像一座被遗忘的建筑模型。
不等我看清,底下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他攥住我脚踝的力道突然收紧,声音裹着闷响从腹腔里弹上来:“腿要废了,赶紧的!”
我一把捞起那两样东西,翻身落地时膝盖磕在夯土上,震出一阵钝痛。
他立刻凑过来,脑门几乎顶到我的鼻子尖:“什么成色?快亮个相。”
把手电压低,我凑近那尊木质小塔。
朱砂涂得厚,像一层凝固的血痂,覆盖住整个洞龛的表层。
但血痂底下有东西——笔画刻进木纹深处,凹槽里填着老旧的朱砂粉,那些线条扭曲缠绕,像被驯服的蛇。
西夏文。
还有汉文。
两种文字并排刻在塔身上,西夏文那面犹如鬼画符,笔锋凌厉得几乎要跳出木头。
转过来,另一侧的汉文却写得笨拙,隶书歪斜着挤在一起,像初学者握不稳笔的涂抹。
第三个字已经被磨损成一个凹陷,笔画全被时间舔没了。
我试着把那几个字拼凑出来:“木缘……”
后面跟着两个模糊的轮廓,再往后是“……小犬宝……之家?”
话出口的瞬间,脑子里的某个卡扣突然弹开了。
这不是辽金的营生。
这是纯粹到骨头里的西夏墓。
这玩意儿叫木缘塔。
七十年代贺兰山脚下,考古队从西夏皇陵里刨出过同样的东西,巴掌大的木头棺椁,专门盛放死者生前批过的文书。
楠木做的。
四川这边的老林子盛产金丝楠,千年不腐的料子,正好给这塔撑住了七百年的光阴。
康定这地界,在党项人的版图里连名字都没出现过。
在这里挖出西夏墓,只能说明一件事——七百多年前,有西夏人翻山越岭到了这儿,死后把自己的骨头埋进了川西的土壤里。
“小犬宝之家……”
这几个字念起来像某个孩子的涂鸦。
党项人的姓氏本来就怪,“没藏”
“拓跋”
“旁讹”
,全都透着边塞的粗粝。
至于“之家”
,不过是给死亡盖上一间简陋的屋子。
我把木缘塔塞进他怀里:“接着。”
他接过手电,帮我稳住那束颤抖的光。
我指尖触到木缘塔背面,那里藏着一道窄门,滑槽结构,使劲上推便能敞开。
门推开的瞬间,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露了出来,纸面发干发黄,边角卷起,像被时间啃过。
随手抽出一张,我屏住呼吸缓缓展开,生怕动作大了让它碎成粉末。
纸质脆得几乎要断裂,但上面黑色毛笔写下的汉字依然清晰,七百多年过去,墨迹竟没彻底湮灭。
纸上的内容刻板得像官府文书:“诸人有典房舍田地于小犬宝家,未赎,不许卖与他人。
若违律卖时,有官罚马一,庶人十三杖。
所典处得本利钱全部给予,然后允许另卖。
若未予本利,可卖与他人,本利不至,弥药集东三间房舍,归小犬宝家所有,双方情愿,互留凭证。”
末尾签着两个名字——小犬宝和一个叫熊闽的古人的画押,红手印还留在发黄的纸面上,像干涸的血痕。
我又抽出第二张。
这张纸保存得差些,表面泛着一层白碱,字迹被侵蚀得模糊难辨,大部分内容已经看不清楚。
我压低头顶的灯,凑近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当目光扫到最后两行,看清末尾那两个字时,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手指一松,麻纸直接掉在地上。
老张见状,弯腰准备去捡。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连自己都意外。
“兄弟,怎么了?”
他回头,一脸不解,“这东西可是文物啊,古代的字画不是都值钱?你扔了多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