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堆起来的封土堆也会被踏平。
后人想找,根本找不到痕迹。
我看着他指的方向,那片菜地藏在坡脚,三面空旷,只有背面贴着山壁。
萝卜苗刚冒头没几天,塑料膜裹得严实,空气中渗着一股湿土和青草揉碎的腥气。
十月底的康定,太阳一落山,风就带了刀子似的凉意。
他说这儿有墓。
我扫了一圈,地皮平得能当晾谷场,草都没长歪一株,哪里像埋着东西的样。
“要不你先敲两铲试试?”
他眼神往车厢那边瞟,“你那洛阳铲带了吧?探几尺就知道了。”
我没接话。
这片菜地要是打上几十个孔,萝卜苗全得废,坑也填不平,天一亮谁都瞒不住。
我折回停车处,从行李袋里抽出四根空心的细铜管,又翻出几样零碎工具。
“这干什么?你那铲子不用了?”
他跟在后面,语气里压着好奇。
“扶好就是,问这么多。”
他咽了话,蹲下身帮我稳住管身。
月亮还没爬上山顶,四周黑得只剩风穿过薄膜的窸窣声。
我捡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对准铜管顶端一下一下轻轻砸下去——不敢偏,不敢过猛,管身必须垂直扎入土层,直到深度够了才留一截在地表当记号。
头一个落点定好,我迈开腿丈量距离,一步两步,走了六米,停在第二根管子的位置。
半小时后,地上多了一个边长六米的三角形,每根角柱都稳稳钉进土里,正中还立着一根**的铜管。
他盯着这布局,忽然说了句他弟在工地上画水电线时也这么摆阵。
“别说话,盯紧四周。”
我折了根枯枝递给他。”你站对角那根管,拿这个敲管口。
我趴这边听。
敲的时候要有节奏,一下是一下,力道均匀。”
他接过树枝,点点头。
“那现在开始?”
我趴下,半边脸贴到地面,耳朵凑近铜管口。
土腥气涌进鼻腔,舌头能尝到沙砾的味道。
“邦——邦——邦——”
第一轮敲击传来,声音轻得像蚊子撞窗纸。
我抬头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加大力气。
他咬着牙重新挥臂,树枝砸在管口,震得泥土碎粒跳起来弹到我眼皮上。
这回声音从地底传回来。
那振动顺着铜管爬上我的耳膜,不是空洞的回响,是带着些微阻力的闷颤。
我闭上眼睛,把声音在脑子里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拆开——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棉被说话,说的话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走到第二个点位时,我换了个方向站定。
老张跟着挪动身躯,手里的铜棒再次落下。
可那声音一入耳,我的眉心就拧成了一团。
不对劲。
两块地方,传来的回响截然不同。
地底似乎藏着什么古怪——除非,正下方横着一块直径超过六米的石头,把声响截断了。
老张看我神色紧绷,喉结一滚,把口水咽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喘。
我没急着下结论,让他沿着那区域又敲了一圈。
结果和第一次分毫不差。
这片地底下,确实有东西在阻隔声音传播。
以前我专门讲过“听雷”
这套功夫,听着玄乎,其实是真的。
那时候整个圈子里最准的是内蒙姚师爷,能把听雷和观星捏在一处用。
后来庭审时曝出来的数字很直白——他一年掏了近五百座坟,折算下来差不多一天翻两个。
我手里这根管子不是街上随便买的铜料,它叫“鸣铜”
。
这东西是把头在北派时托某位老朋友做的。
那人和我现在也还有来往,但名字不便提。
当初我们弄一根花了四千多块。
鸣铜的锻造手艺已经快绝了。
我这朋友的祖上是明代吴邦左手下的配铜官,几百年前那批九转风磨铜就是由他主理。
那玩意比同样重的黄金狠得多,黄金在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后来这位配铜官的重孙子接手了明代“天启十一两”
大钱的铸造工程,也是他最早提议改范嘉靖十一两,直接推动了明朝晚期通货膨胀那摊子事。
鸣铜工艺有物件传了下来。
有兴趣的可以去昆明鸣凤山山顶瞧瞧,据说敲一下,二十九公里外还能听见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