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那间窑洞里,小霞坐在弹簧床垫边缘,脊背绷得笔直。
白天还铺满墙角的蟹味菇全不见了,那个人趁我们离开时把菌袋都搬空了。
李爷推门进去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他抬手对着小霞肩膀比划了一下:“孙媳妇,从山上下来这么远,腿脚酸不酸?要不要我帮你捏捏?”
小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压得极低:“不用,爷爷,真的不用。”
李爷手掌啪地拍在自己脖颈上,摊开时掌心躺着一只压扁的蚊子,血渍在皱巴巴的皮肤上洇开:“你先忍两天,等安胎的时候还没到,别到处乱跑。
饿了渴了,只管叫我孙子去弄。”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打几只野鸡回来,给你补补,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小霞始终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脚尖:“我知道了,爷爷。”
李爷从窑洞里退出来时,我跟着他上到地面。
邙山在夜色里像一头趴伏的巨兽,远处的古墓封土堆黑黢黢地隆起,仿佛大地上长出的脓包。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一晃多少年了,到快进棺材的时候才发现,我还是放不下这片山。
这山底下的坟啊,多到数不清,养了我们村里好几代人。”
烟灰落到他手背上,他也没弹掉,只是盯着远处的黑暗,“明天你让显生过来一趟,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
我点头应下,问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李爷把烟头弹进夜色里,咧开嘴笑了,牙齿在月光下泛着白:“怕什么?该怕的是那些小兔崽子才对。
我那些老伙计不是死了,是散伙了。
只要我放句话,明天就能重新聚起来。”
他搓了搓脸颊,皮肉在指腹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虽说都老了,可北派里最能打的炮工、最狠的土工、人脉最宽的后勤,还都在我这儿。
等他们到了,我非把这口气出了不可,弄死宋老四。”
这话砸在地上,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心里琢磨着,他说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我先回去了,李爷。
你们早点歇着,明天我再来。”
我转身要走时,他在背后补了一句:“记住我的话。”
第二天中午,把头停了手上的活儿,跟我一道往村口走。
昨晚我已经把李爷的意思转达给了他。
刚进村,李爷就迎了出来,面色红润,嗓门洪亮:“哈哈!显生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只野鸡,羽毛上还沾着露水和血丝,说是一大早去山沟里打的。
午饭摆在窑洞里的木桌上,一盆野鸡汤浮着淡黄色的油花,另一碗咸豆酱拌着布布丁叶子。
李爷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显生,我听你徒弟说,你最近跟一个老太太走得挺近?我了解你,你怕不是冲着人去的。
你不缺钱,你卡里的老本少说有两千万了吧?”
我正嚼着菜叶子,喉咙一紧,呛得连连咳嗽——两千万?把头真有这么多钱?把头笑了笑,放下筷子:“一点养老钱罢了。
我想着,要是哪天在国内待不住了,去国外养老也不错。”
李爷点了下头,语气平淡:“说得在理,多备条路,总归踏实些。”
把头没再接这个话茬,转而问:“先不谈这个。
我听君临提过,你把以前那帮人又叫回来了。
这么说,小青龙和二锥子很快要到洛阳?”
李爷应了一声:“嗯,后天差不多能到。”
把头沉默片刻,眉心拧起一道浅痕,声音压低了些:“李老哥,他们来搭把手,我自然不会拦着。
终究是你旧部。
但你得把他们管住,尤其是小青龙。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能帮的一定帮,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不能拖我的人下水。
我得替那帮孩子想。”
李爷垂下眼皮,点头说:“这我懂。
我尽量。”
饭桌撤下去后,把头把我们几个支开,说还有话要和李爷单独聊。
我出了屋,拽住元宝,压低声音问:“你爷爷说的那个小青龙,还有二锥子,你见过没有?”
元宝摇头:“没。
听都没听过。
估计是我爷爷以前带下墓的老人手吧。”
他似乎也说不清。
我琢磨了一下,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喂,小项把头,你找我什么事?”
我笑了笑:“老计把头,想跟你打听个人。”
“得,别这么叫,听着别扭。”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