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拧开瓶盖一口气灌光一瓶,把空瓶子捏扁塞进兜里,又点了第二根烟。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这他娘到底是个什么墓?按常理,挖到白膏泥,接下来就该碰到墓顶了。
如果是那种没有顶的纯土坑,看见白膏泥就意味着棺材就在附近,运气好的话下一铲就能戳到烂板子。
可这里,见了白膏泥之后又往下挖了好几米,结果又碰到了夯土层。
这事太邪门。
我活了这些年,从没听人说过这种结构。
我承认,这一脚踩进我的知识盲区了。
简单捋一捋墓葬的老规矩。
西周到战国早期那阵子,白膏泥是有等级管制的,老百姓根本用不起,一两泥一两钱,贵得离谱。
能用的只有那些小诸侯王、贵族之类的大人物。
到了战国以后,九江郡那边发现了大量的微晶高岭土——就是所谓的白膏泥——加上制度松了,一些有钱有势的官员死后也开始往自己坟里铺这东西。
从墓穴通向地面的常规结构,依次是白膏泥、木炭、夯土,最后才是封土。
可邙山黄谷沟那条小河边的墓穴,完全颠倒了这个顺序。
白膏泥在最上面,接着是木炭和夯土,再往下推测应该是封土——这不就整个翻了个个儿吗?
歇了大约一刻钟,重新动手时,鱼哥手里的铁锹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他低头去看,露出来的是一截漆黑的棺材板。
“住手!别动了!”
我喝住鱼哥,蹲下身来仔细打量。
没错,这座怪异的墓穴没有墓室,没有穹顶,就是一个纯粹的土坑,挖到底直接就是一口破烂棺材。
从露出土层的那段棺盖来看,棺材板子薄得可怜,窄得揪心,虽说还没完全挖出来,但目测长度也短得离谱。
乍一看,这哪像棺材,分明就是个长条木匣子。
把头凑过来瞧了瞧,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几个字:“这是……薄棺葬。”
我问他:“这棺材是什么年代的?白膏泥土坑墓,多半在唐代以前,是隋朝?还是西汉?”
“说不准……得再看看,都有可能。
文斌,把你水壶递我。”
鱼哥把半壶水递过去,把头缓缓浇在露出的黑棺盖上。
棺材的木质分辨不清,表面不知刷了什么漆,居然一点没腐朽。
水浇上去,用手一抹,看着竟跟新的一样。
对于土坑墓来说,这实在太反常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木炭层和白膏泥层彻底隔绝了空气和水汽。
如果像上面那样潮湿,木头早就烂成渣了。
打个比方,白膏泥就像剥掉蛋壳后鸡蛋表面那层白膜。
浇完水,把头打着手电筒仔细端详,压低声音问我看到了没有。
我说看到了,好像是羽人。
隐隐约约能辨认出来,棺材盖上画着几个长了翅膀的光身子小人。
没有男女的性征器官,因为羽人不分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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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入夜一直挖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第一口黑棺的左右两侧,又先后露出两口棺材。
三具棺木并排竖着摆放,彼此间隔大约一米五。
土层里挖出了已经腐朽的麻绳,根本拿不起来,一碰就碎成粉末。
我们推测,古代下葬时,这三口棺材之间是用绳子连在一起的。
“三联薄棺葬。”
这种古怪的葬法,闻所未闻,头一回见。
清晨,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坑底,恰好落在中间那口棺材上。
不知道在邙山深处埋了多少年,这回算是真正地“重见天日”
了。
山风往盗洞口灌,卷起枯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土坑墓跟砖石墓不一样,陪葬品和棺材全埋在土层里头。
要取东西,只能一铲一铲把土翻开。
从上面看,盗洞的口子不大,钻下来才发现底下豁然开朗,像个倒扣的瓮。
村里人常看到的那种洞——山腰上冷不丁冒出个窟窿,口小肚大,连七老八十的长辈都说不清来路,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在那里了。
洞里多半空荡荡的,偶尔零星散着几根骨头。
实际上,那些就是唐代以前的土坑墓盗洞,可能追溯到东汉、西汉,甚至春秋战国。
豆芽仔的额头沁满汗珠,骂了一声,握着撬棍往棺材盖的缝隙里塞。
撬棍的铁尖儿戳进去,铛铛作响,震得虎口发麻。
鱼哥摸出三根烟,点上,插在棺材前的泥地里,双手合十:“里头三位,咱们讨口饭吃,求点小财,别见怪。”